雕剑 - 四方云动·各自风流
永明一百三十年,四月二十八。
青石镇往东三十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官道两旁种满了槐树,正值花期,槐花开得满树满枝,香气隨风飘散,甜丝丝的。苏牧和朱灵昭牵著马,走在槐花树下,花瓣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马背上。
“阿木,你看。”朱灵昭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举到他面前,“像不像雪?”
苏牧看了看花瓣,又看了看她。“不像。雪是白的,这个是黄的。”
“你这个人,真没情趣。”朱灵昭把花瓣往他脸上一吹,花瓣贴在他鼻尖上,晃了晃,落了下去。
苏牧没有躲。他伸手摸了摸鼻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昭昭。”
“嗯?”
“你头髮上有花瓣。”
“你帮昭昭拿掉。”
苏牧伸出手,从她发间轻轻拈下一片花瓣。花瓣是白色的,很小,躺在掌心里,像一粒米。他看了看,没有扔掉,而是收进了袖子里。
朱灵昭看见了,笑了。“你留著干什么?”
“留著。”苏牧没有解释。
朱灵昭没有追问。她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继续往前走。身后,两个长长的影子在官道上拖曳著,交叠在一起。
朝堂·东宫偏殿。
朱婉莹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半妖族最新动向的密报。她把密报看了一遍,放下,面色平静,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文鑫,你怎么看?”她问。
蔡文鑫站在一旁,手里没有瓜子。他想了想,说:“殿下,半妖族这次的动作,不像是要大举南侵。他们只派了斥候,没有派大军。边境上的哨探增加了,可主力没有动。”
“那他们在等什么?”
“等机会。”蔡文鑫的声音低了几分,“等我们出错,等边关空虚,等朝堂內乱。他们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朱婉莹沉默了片刻。“让程新加强凉州防务。边境哨卡增加一倍,斥候探出五百里。一有动静,立刻上报。”
蔡文鑫抱拳:“臣这就去擬旨。”
“慢著。”朱婉莹叫住他,“青衫国那边,苏子青最近在做什么?”
蔡文鑫愣了一下。“回殿下,太平王在青衫国养伤。每日在工坊雕木头,偶尔接见大臣,处理封国政务。没有什么异常。”
朱婉莹点了点头。“下去吧。”
蔡文鑫退了出去。朱婉莹一个人坐在偏殿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案角的檀木包角。包角被磨得光滑发亮,每一道纹路都被摸得圆润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她收回手,拿起笔,继续批奏章。
青衫国·太平王府。
苏子青坐在工坊里,手里拿著一块檀木,慢慢地雕著。他雕的是一把木剑,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剑柄上刻著一个“心”字。他的左手垂著,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著刻刀,动作很慢,可每一刀都很稳。
“君上。”姚佳明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沓文书,“姑苏州的春耕奏报到了。还有秦淮州的税赋帐册,淮安州的防汛摺子。”
苏子青头也不抬。“放下。”
姚佳明走进来,把文书放在案上,没有走。他看著苏子青雕木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君上,您的手……”
“不碍事。”苏子青放下刻刀,拿起文书,翻开看了看,“姑苏州的春耕,比去年多了三成。不错。”
姚佳明点了点头。“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应该不错。”
“秦淮州的税赋帐册,数字对不上。”苏子青翻了几页,眉头微皱,“差了三千两。”
姚佳明愣了一下。“臣马上去查。”
“不用查了。”苏子青把帐册放下,“让秦淮州刺史自己来跟本王说。说不清楚,换人。”
姚佳明抱拳:“是。”
苏子青又拿起防汛摺子,看了一遍。“淮安州的堤坝,去年修了三十里,今年还有五十里要修。钱够不够?”
“回君上,钱够。去年结余的税银还有一万两,加上今年的拨款,足够修五十里。”
“不够。”苏子青放下摺子,“修六十里。多出来的十里,从本王的俸禄里扣。”
姚佳明愣住了。“君上,您的俸禄……”
“本王用不著那么多。”苏子青站起来,走到窗前,“青衫国的百姓,比本王更需要银子。”
姚佳明低下头。“臣替青衫国百姓,谢君上恩典。”
“別谢。”苏子青转过身,“本王是青衫国之主,这是本王该做的。”
凉州·西原道。
虢莉站在营房门口,看著远处正在操练的將士们。她穿著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掛著剑,左臂垂著,右手按著剑柄。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髮,她没有伸手去理。
“大人,”阿狼走过来,“京城的信。”
虢莉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是蔡文鑫写的,说半妖族在边境增派了斥候,让西原道加强戒备。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传令下去,西原道边境哨卡增加一倍。白天四个,晚上八个。一有动静,立刻上报。”
阿狼抱拳:“是!”
虢莉转过身,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了。半妖族不会因为天气热就不来。他们只会来得更凶,杀得更狠。
“阿狼,”她忽然问,“阿木有信来吗?”
阿狼摇了摇头。“没有。大人,阿木是不是出事了?”
“不会。”虢莉的声音很平静,“先生在他身边。他不会有事。”
她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担心。那个孩子,从莽山深处被她带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眼睛里全是恐惧。现在他长大了,有了朋友,有了喜欢的人,有了自己的路要走。可她还是会担心。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被人欺负,被人骗。
“大人,”阿狼又说,“阿木不会有事。”
虢莉点了点头。“我知道。”
半妖族王庭。
大单于阿史那咄息坐在王座上,面前摊著南荒的舆图。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从边境线一路划到凉州,又从凉州划到京城。
“国师,”他开口,“那个异种人,现在在哪里?”
骨律权出列,躬身道:“回陛下,那个异种人已经离开青衫国,在南荒游歷。他身边跟著安南王的女儿,流风郡主。”
阿史那咄息的眉头皱了起来。“安南王?镇守南荒的那个?”
“是。”
“他的女儿,怎么会跟一个异种人混在一起?”
骨律权沉默了片刻。“陛下,据密报,那个异种人已经拜太平王为师,赐姓苏,赐名牧,封兴男伯。他现在不是异种人,是人。是朝廷册封的伯爷。”
阿史那咄息冷笑了一声。“赐姓?赐名?封伯?人族倒是会收买人心。”
“陛下,”骨律权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异种人——不,苏牧,他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动他,就是动太平王。动太平王,就是动北朝。我们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阿史那咄息沉默了很久。“那就继续等。等准备好了,再动。”
东海·扶风侯国。
李娇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看著远处的海平线。海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的身量高挑,眉目开阔,周身是久居高位养出的沉稳气度。
“主上,”幕僚走过来,“半妖族的补给船又出现了。这次是十艘,满载粮草,往赤岩城方向去。”
李娇没有回头。“烧了。”
“是!”
幕僚转身要走,李娇又叫住他。“等等。查清楚他们的航线,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经过,有没有护航。下次,我要烧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幕僚抱拳:“末將领命!”
李娇站在礁石上,看著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海鸟在低空盘旋。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娇儿,你的拳太重了。重不是问题,问题是太重了,就没有收手的余地。”
她学会了收手。可她更学会了,收手是为了更有力地打出去。
“师父,”她低声说,“您教我的等,我学会了。”
傍晚,南荒某处山丘。
苏牧和朱灵昭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看著远处的夕阳。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打翻了顏料盘。朱灵昭靠在他肩上,手里拿著那枚檀木平安扣,翻来覆去地看著。
“阿木,你说虢大人现在在做什么?”
苏牧想了想。“应该在练兵。”
“每天都练兵?”
“每天都练。虢大人说,一天不练,手生。三天不练,心慌。十天不练,就不配拿剑了。”
朱灵昭笑了。“虢大人真是个厉害的人。”
“嗯。”
“阿木,你以后也要像虢大人一样厉害。”
苏牧沉默了片刻。“我会的。”
朱灵昭把平安扣掛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在胸口。温温的,像他的手。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髮,拂在苏牧的脸上,痒痒的。
“昭昭。”
“嗯。”
“你以后想住在哪里?”
朱灵昭睁开眼睛,想了想。“有山有水的地方。春天看花,夏天看雨,秋天看叶,冬天看雪。早上起来能听见鸟叫,晚上能看见星星。”
苏牧看著她。“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你想住哪里,我就陪你住哪里。”
朱灵昭笑了。她坐起来,捧著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阿木,你真好。”
苏牧的脸红了。“我……我不好。”
“你好。昭昭说你好,你就好。”
苏牧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远处,夕阳沉下去了。天边的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深蓝,又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灯。朱灵昭靠在他肩上,数著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阿木,你帮昭昭数。”
“好。”苏牧抬起头,看著满天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
数著数著,朱灵昭睡著了。苏牧没有动,让她靠著。他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风很凉,可她的身体很暖。
“昭昭,”他低声说,“晚安。”
朱灵昭没有醒。她在睡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苏牧搂著她,看著天上的星星。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剑不是越快越好,是越稳越好。心不是越强越好,是越静越好。”
他的心不静。从遇见昭昭的那一天起,就不静。可他不想静。他喜欢这种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阳光照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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