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剑 - 山长水阔·与子同行

    永明一百三十年，四月二十五。
    南荒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澄澈的蓝。
    苏牧和朱灵昭牵著马，沿著山脊往上走。夕阳在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著雨后草木的清香，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苏牧，你快点。”朱灵昭走在前面，回过头来喊他。她的头髮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理，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
    苏牧加快了脚步。“为什么要上山？”
    “因为山上看得远。”朱灵昭转过身，继续往上走，“灵昭喜欢站在高的地方看日落。小时候在安南王府，灵昭经常爬到屋顶上看。父王说灵昭像只猫，就爱往高处窜。”
    苏牧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鹅黄色的衣裙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一朵开在山间的花。
    山顶是一片平整的草地，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站在山顶往下看，群山连绵，层峦叠嶂，像一幅没有尽头的水墨画。远处的天边，夕阳正在沉下去，把云层染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地晕开，像打翻了顏料盘。
    “好看吗？”朱灵昭站在崖边，张开双臂，迎著风。
    苏牧走到她身边，看著远处的夕阳。“好看。”
    “灵昭小时候第一次爬上屋顶看日落，哭了。”
    苏牧转过头看著她。“为什么哭了？”
    “因为太美了。”朱灵昭放下手，转过身看著他，“美得让灵昭觉得，活著真好。”
    苏牧沉默了片刻。“你以前……不开心吗？”
    朱灵昭没有回答。她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苏牧在她旁边坐下。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著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
    “灵昭小时候，父王很忙。母妃身体不好，常年臥病。灵昭一个人住在王府里，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玩伴。”朱灵昭抱著膝盖，看著远处的夕阳，“后来灵昭学会了爬屋顶。屋顶上没有人，只有灵昭一个人。灵昭在上面看日落，看月亮，看星星。看著看著，就不觉得孤单了。”
    苏牧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从小也很孤单，比她还孤单。可他有先生，有虢大人，有阿狼。她什么都没有。
    “后来灵昭长大了，父王给灵昭请了七个师父，教灵昭身法、剑法、琴棋书画。灵昭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时间爬屋顶。”朱灵昭笑了，“可灵昭还是会抽空上去。上面是灵昭的秘密基地，谁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苏牧说。
    朱灵昭转过头看著他。“所以灵昭的秘密基地，以后要分你一半了。”
    苏牧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的金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深蓝，又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灯。
    朱灵昭没有动，苏牧也没有动。两人坐在石头上，看著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
    “苏牧，你数过星星吗？”朱灵昭问。
    “没有。”
    “灵昭数过。小时候数过很多次。可每次都数不清，数著数著就乱了。”
    苏牧抬起头，看著满天的星星。“太多了。”
    “是啊，太多了。”朱灵昭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可灵昭现在不想数星星了。”
    “想做什么？”
    “想就这样坐著。”
    苏牧没有动。他让她靠著，一动不动的，怕惊扰了她。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髮，几缕髮丝拂过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没有躲。
    “苏牧，你冷吗？”朱灵昭问。
    “不冷。”
    “灵昭冷。”朱灵昭往他怀里缩了缩，“你抱著灵昭。”
    苏牧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很轻，很暖，像一团棉花。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髮很软，有淡淡的桂花香。
    “灵昭。”
    “嗯。”
    “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朱灵昭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掛在东边的山头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月光洒在山顶上，洒在草地上，洒在两个人的身上，银白一片。
    “苏牧，你看月亮。”朱灵昭从他怀里抬起头。
    苏牧抬起头，看著月亮。“很圆。”
    “今天十五。”
    “嗯。”
    “灵昭听说，十五的月亮许愿最灵。”朱灵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苏牧看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认真许愿的样子，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他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可他猜，一定跟他有关。
    朱灵昭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著他。“你猜灵昭许了什么愿？”
    “猜不到。”
    “灵昭许愿，以后每个月的十五，都能跟你看月亮。”
    苏牧愣住了。他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
    朱灵昭笑了。“你又脸红了。”
    苏牧低下头。“没有。”
    “有。灵昭看见了。”
    苏牧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著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朱灵昭的脸上，把她照得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
    “苏牧，你喜欢灵昭吗？”朱灵昭忽然问。
    苏牧沉默了很久。“喜欢。”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可能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可能是你给灵昭糖葫芦的时候。也可能是你站在折衝郡的台上，说『你输了』的时候。”
    朱灵昭笑了。“灵昭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等灵昭发现的时候，已经很喜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得草丛沙沙作响。
    “苏牧。”
    “嗯。”
    “灵昭想亲你。”
    苏牧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看著她。
    朱灵昭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很快，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苏牧愣住了。他的心跳得厉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朱灵昭退回去，低著头，脸也红了。“灵昭……灵昭不是故意的……”
    苏牧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神很温柔。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灵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也不是故意的。”
    朱灵昭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星星，有月亮，有他。
    夜深了，风越来越凉。
    朱灵昭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好冷。”
    苏牧站起来，从马背上卸下帐篷，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开始搭。他没有搭过帐篷，手忙脚乱的，费了好大劲才搭好。帐篷不大，刚好能躺下两个人。
    “灵昭，你进去睡。”苏牧说。
    “你呢？”
    “我在外面守夜。”
    “外面冷。你进来。”朱灵昭拉著他的袖子，“帐篷挤一挤，能睡两个人。”
    苏牧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布幔透进来，朦朦朧朧的。两人並排躺著，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朱灵昭翻了个身，面朝他。“苏牧，你睡著了吗？”
    “没有。”
    “灵昭也睡不著。”
    沉默了一会儿。
    “苏牧，灵昭想靠近你一点。”
    苏牧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
    朱灵昭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著他的手臂。她又挪了挪，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手放在他的胸口。
    “苏牧，你的心跳好快。”
    苏牧没有说话。他的心跳確实很快。
    朱灵昭抬起头，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在她的脸上。
    “苏牧。”
    “嗯。”
    “灵昭想……”
    她没有说完。她撑起身子，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一啄，是真正的、深深的吻。她的唇很软，很暖，带著桂花糖的甜味。
    苏牧愣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温软的触感。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僵在半空中。
    朱灵昭退开一点，喘著气。“苏牧，你是不是不喜欢？”
    苏牧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他低下头，吻了回去。
    笨拙的，生涩的，可很认真。
    帐篷外，月亮掛在半空中，银白的光洒在草地上，洒在帐篷上。风停了，夜鸟也不叫了。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两人分开。朱灵昭趴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牧，你以后不许离开灵昭。”
    “好。”
    “不许看別的女孩子。”
    “好。”
    “不许不喜欢灵昭。”
    “不会。”
    朱灵昭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苏牧，灵昭困了。”
    “睡吧。”
    “你抱著灵昭睡。”
    苏牧搂紧了她。她的身体很轻，很暖，像一团棉花。他闭上眼睛，听著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这样躺在他怀里，对他说“不许离开”。他从来不敢想。他是异种人，是怪物，是被人唾弃的存在。没有人会喜欢他，没有人会需要他。
    可现在，有人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灵昭，我不会离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