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剑 - 南荒风波·人心险恶
永明一百三十年,四月二十二。
南荒的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偶尔有猿猴在枝头啼叫。苏牧和朱灵昭牵著马,沿著一条小溪往前走。没有侍卫,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南王府的侍卫被朱灵昭留在了青衫国——她说游歷江湖带一堆人,没意思。
“苏牧,前面有个瀑布。”朱灵昭指著远处,“咱们去那里歇歇吧。”
苏牧点了点头。
瀑布不大,水从十几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溅起白色的水花。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朱灵昭蹲在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凉丝丝的,很舒服。
“灵昭想洗把脸。”她回头看了看苏牧,“你转过身去。”
苏牧转过身,背对著她。他的脸微微发红,不敢回头。
朱灵昭捧起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浇在脸上,驱散了一路的疲惫。她正洗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苏牧。”她站起来,擦乾脸上的水。
苏牧也听见了。他把手按在木剑上,看著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树林里走出七八个人,穿著统一的青色道袍,腰间掛著长剑,胸口绣著一座山峰的图案——浩然宗。南荒最大的宗门,弟子遍布百州,势力庞大。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间带著几分傲气。他看见朱灵昭,眼睛一亮,脚步加快了几分。
“这位姑娘,在下浩然宗內门弟子赵元朗。”他拱了拱手,目光在朱灵昭脸上流连,“不知姑娘芳名?”
朱灵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过路的,不劳公子掛心。”
赵元朗笑了。“过路的?这南荒可不是什么太平地方。姑娘一个人行走,不怕遇到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朱灵昭看了苏牧一眼,“我有同伴。”
赵元朗这才把目光移到苏牧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苏牧穿著一件普通的青衫,腰间掛著一把木剑,修为不过归元境中期,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这位兄台,归元境中期,在南荒可不够看。”赵元朗的语气里带著轻蔑,“姑娘不如跟我们一起走。浩然宗的弟子,在南荒还没人敢惹。”
苏牧没有说话。他不想惹事,可也不想让灵昭被人欺负。
“不必了。”朱灵昭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赵元朗的脸色变了变。他在浩然宗横著走惯了,还没被人这样拒绝过。他的祖父是浩然宗大长老,天通境巔峰的强者,在宗门里说一不二。他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
“姑娘,我劝你识相一点。”赵元朗的声音低了下来,“浩然宗在南荒的地位,你应该清楚。得罪了我,你们走不出南荒。”
朱灵昭看著他,忽然笑了。“浩然宗?听说过。可我不归浩然宗管。”
赵元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一挥手,身后的七个弟子围了上来,把苏牧和朱灵昭围在中间。
“既然姑娘不识相,那在下只好用强了。”赵元朗拔出剑,“拿下他们。”
苏牧拔剑,挡在朱灵昭前面。
“灵昭,你退后。”苏牧的声音很平静。
朱灵昭没有退。她站在那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纯金令牌,举起来。“你们看清楚这个,再动手。”
令牌上刻著一条五爪金龙,背面刻著一个“安”字。安南王府的令牌。
赵元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你是安南王的人?”
“我是安南王的女儿,流风郡主。”朱灵昭收起令牌,冷冷地看著他,“你要用强?你试试看。”
赵元朗的手在发抖。他祖父虽然是浩然宗大长老,可安南王是皇室宗亲,手握重兵,镇守南荒数十年。得罪安南王,別说他,就是他祖父也担待不起。
“误会,都是误会。”赵元朗挤出笑容,收起剑,“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郡主,请郡主恕罪。”
朱灵昭没有理他。“苏牧,我们走。”
苏牧收起木剑,牵著马,跟著朱灵昭往前走。
赵元朗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赵师兄,就这么算了?”一个弟子凑上来。
“算了?”赵元朗冷笑了一声,“安南王的女儿又怎样?她落单了,身边只有一个归元境中期的废物。这荒山野岭的,出了什么事,谁知道?”
他压低声音,对几个弟子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弟子点了点头,悄悄跟了上去。
傍晚,苏牧和朱灵昭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朱灵昭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著火堆。苏牧坐在她对面,手里拿著木剑,擦拭著剑刃。
“苏牧,你觉得那个赵元朗会善罢甘休吗?”朱灵昭忽然问。
苏牧摇了摇头。“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朱灵昭嘆了口气,“可我已经报了身份,他应该不敢乱来吧?”
苏牧没有说话。他摸了摸胸前的青玉司南佩,玉佩里的那个声音没有响。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晚不会太平。
夜深了。
朱灵昭靠在石头上睡著了。苏牧坐在火堆旁,守夜。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某种警告。
子时,一阵风吹过,火堆晃了晃。
苏牧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是药香。他的心头一紧,想要站起来,可他的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浑身没有力气,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软骨散。
“苏牧?”朱灵昭被惊醒。她站起来,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脸发烫,心跳加速,浑身燥热。那股甜香,不是软骨散,是合欢药。
“软骨散和合欢药。”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赵元朗从树后走出来,身后跟著七个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提著一把剑。他走到火堆旁,居高临下地看著倒在地上的苏牧,又看了看满脸潮红的朱灵昭,笑了。
“郡主,在下得罪了。”他的笑容里带著贪婪和淫邪,“等生米煮成熟饭,你就是在下的人了。到时候,安南王不认也得认。有安南王做靠山,我在浩然宗的地位,谁也动不了。”
朱灵昭想拔剑,可她的手在发抖,握不住剑柄。合欢药的药力太强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变成了重影。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苏牧跪在地上,浑身没有力气。他看著赵元朗一步步走过来,心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他不能动,不能打,不能保护灵昭。
胸口的青玉司南佩忽然发出一道刺目的青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刺得赵元朗和七个弟子捂住了眼睛。玉佩中,一道身影从青光中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劲装,头髮散乱,面色苍白,一双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脸上隱约可见灰色的毛纹。他的腰间掛著一把黑色的长剑,剑鞘上没有花纹,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半妖阿木。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周身妖气凝如实质,压得火堆都矮了几分。
“你是……什么人?”赵元朗的声音在发抖。
半妖阿木没有回答。他拔出剑,一剑斩出。黑色的剑气横扫而过,最前面的三个弟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地上。
“杀了他!”赵元朗大喊。
剩下的四个弟子拔剑衝上来。半妖阿木没有躲,硬扛了第一剑,反手一剑削掉了第二个人的脑袋。他的剑很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三息之间,四个弟子全部倒下。
赵元朗转身就跑。半妖阿木追上去,一剑刺穿了他的后背。赵元朗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七个弟子,加上赵元朗,全部死了。半妖阿木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他的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冰冷的杀意。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苏牧和朱灵昭。
“带他们走。”半妖阿木对苏牧说。
苏牧愣了一下。“我动不了。”
半妖阿木没有说话。他把苏牧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抱起朱灵昭,大步朝山林深处走去。他的力气很大,速度快得惊人。苏牧趴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半妖阿木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却很宽敞。他把苏牧和朱灵昭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看著他们。
“你……”苏牧想说什么。
“別说话。”半妖阿木打断了他,“软骨散和合欢药的药力,至少要两天才能退。我帮不了你们。我不是人,我没有解药。”
他顿了顿,看著朱灵昭。朱灵昭已经意识模糊了,蜷缩在地上,浑身发烫,嘴里喃喃著什么。
“照顾好她。”半妖阿木说完,转身朝洞口走去。
“等等。”苏牧叫住他。
半妖阿木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苏牧说。
半妖阿木沉默了片刻。“不用谢。我不是帮你。”
他走出山洞,青光一闪,消失在了玉佩中。苏牧低头看著胸前的青玉司南佩,北斗七星图案的中央,那个黑点还在。可它不再冰冷地看著他了。
山洞里,只剩下苏牧和朱灵昭。
药力在体內翻涌。苏牧的软骨散让他动弹不得,可合欢药却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朱灵昭比他更不堪,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身体本能地朝著唯一的热源靠近。
苏牧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在发烫,心跳快得像擂鼓。他闻到了朱灵昭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混著合欢药甜腻的气息。他想推开她,可他的手抬不起来。他想说话,可他的声音哑在了喉咙里。
两天。
他不知道这两天是怎么过去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能看见朱灵昭蜷缩在他怀里,脸上全是泪痕。模糊的时候,他只感觉到温暖,和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他的身体记得她的温度,他的皮肤记得她的触感,他的呼吸记得她的气息。
他没有抗拒。他不想抗拒。
两天后,苏牧先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山洞的顶部,愣了很久。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身边,朱灵昭还在睡,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她的衣服凌乱,头髮散开,脸上还残留著潮红。
苏牧没有动。他就那么躺著,看著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做什么梦。
他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剑不是越快越好,是越稳越好。心不是越强越好,是越静越好。”他的心不静。从见到朱灵昭的第一面起,就不静。
朱灵昭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她看见苏牧的脸近在咫尺,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她坐起来,转过身去,背对著他。
苏牧也坐起来,低下头,不敢看她。
沉默了很久。
“灵昭,”苏牧的声音有些沙哑,“我……”
“別说。”朱灵昭打断了他。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灵昭知道。灵昭不怪你。”
苏牧愣了一下。“你不怪我?”
“药是药,可灵昭没有糊涂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朱灵昭的声音很轻,很轻,“灵昭心里有你。你呢?”
苏牧沉默了很久。“我心里也有你。”
朱灵昭转过身,看著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笑了,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可她笑了。
“那就够了。”
她伸出手,握住苏牧的手。苏牧的手很大,很暖,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子,是握剑磨出来的。她握著他的手,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牧,以后不许再叫灵昭『郡主』了。”朱灵昭抬起头,看著他,“叫灵昭。”
苏牧点了点头。“灵昭。”
朱灵昭笑了,笑得很开心。
苏牧扶著朱灵昭走出山洞。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朱灵昭靠在他肩上,走得很慢。
“苏牧,半妖阿木竟然能从玉佩里出,他……”
“玉佩並没没限制他出来。”苏牧摸著胸前的青玉司南佩,“半妖阿木。”
“他救了灵昭。”
“嗯。”
“他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苏牧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恨我。恨我是人,恨我夺走了他的身体,恨我把他关在玉佩里。他救我们,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
朱灵昭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摸著胸前的平安扣,那是苏牧送她的,檀木的,温润细腻。
“苏牧,他也会喜欢灵昭吗?”
苏牧摇了摇头。“他不会喜欢任何人。他不是人。”
朱灵昭没有再问。她靠在他的肩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后,南荒的山峦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中。苏牧摸著青玉司南佩,玉佩里的那个声音没有响。可他知道,他在听。
“谢谢你。”苏牧低声说。
沉默了很久。
“不用谢。”那个声音冷冷地说,“我不是帮你。”
苏牧笑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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