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剑 - 青玉司南·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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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明一百三十年,四月初一。
    朱灵昭在太平王府住了三天。三天里,她每天缠著苏子青问东问西——问剑法,问身法,问朝堂上的事,问凉州之战的事。苏子青话不多,但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急不慢,不厌其烦。
    阿木站在一旁,看著朱灵昭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苏子青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回一句。他忽然觉得,先生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了。在京城的时候,先生一个人住在太平王府,浮丘伯端茶倒水,赵虎跑腿传信,可没有人跟先生聊天。虢大人在西原道,李將军在东海,殿下在东宫。先生身边,没有人。
    第四天清晨,苏子青把阿木叫到了工坊。朱灵昭也跟著去了,她说是“去看看君上的工坊”,其实是想知道苏子青要怎么解决阿木的血脉问题。
    工坊里,苏子青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匣子古朴陈旧,边角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呈青绿色,温润细腻,正面刻著北斗七星的图案,背面刻著一个古老的篆字——“分”。玉佩一出匣,整个工坊的温度都降了几分。阿木感觉到胸口的半妖血脉在躁动,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渴望。
    “这是青玉司南佩。”苏子青把玉佩托在掌心,“青衫国歷代君上传下来的秘宝。它不能压制你的血脉,也不能融合你的血脉。它能做的是——把你的血脉一分为二。”
    阿木愣住了。“一分为二?”
    “你的身体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人族血脉主导的阿木。一个是它,半妖血脉主导的阿木。”苏子青的声音很平静,“青玉司南佩会把你的半妖血脉从你身体里剥离出来,封存在玉佩的空间中。那个空间里,半妖血脉会凝聚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半妖阿木。他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修炼之路。而你的身体里,只剩下人族血脉。你从此不再是异种人,你是人。”
    朱灵昭的脸色变了。“君上,那半妖阿木……”
    “他会恨你。”苏子青看著阿木,“他会恨你是人,恨你夺走了他的身体,恨你把他关在玉佩里。他会在玉佩空间里修炼,变强,等待有一天衝破封印,把你吞噬,夺回身体。”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桃花落地的声音。
    “君上,”朱灵昭忍不住问,“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埋雷。”
    “是。”苏子青没有否认,“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的血脉不能压制,不能融合,只能分离。分离之后,他可以在外面行走,不用担心觉醒。半妖阿木在玉佩空间里修炼,不用担心失控。等他们各自修炼到登峰境,就必须重新合二为一。否则,永远到不了长生境。”
    “合二为一的时候,会怎样?”朱灵昭问。
    苏子青沉默了很久。“谁贏了,谁就是阿木。”
    阿木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无数半妖族,握过先生的木剑,摸过虢大人的头髮。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双手可能不再属於他。
    “先生,”他抬起头,“如果我输了,我会怎样?”
    “你会消失。”苏子青看著他,“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感情,都会被半妖阿木吞噬。你会变成他的一部分,不再是独立的你。”
    阿木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著脸颊往下淌。
    “先生,我怕。”
    苏子青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为师知道。”
    “我不想消失。”
    “为师不会让你消失。”苏子青的声音很轻,很坚定,“为师会教你,怎么贏。”
    朱灵昭站在一旁,看著这对师徒,眼眶也有些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走过去,站在阿木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阿木,”她的声音很轻,“灵昭也会帮你。”
    阿木抬起头,看著她。她没有笑,也没有说大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当夜,太平王府后院。
    苏子青设坛焚香,將青玉司南佩悬於阿木头顶。月光洒下来,照在玉佩上,北斗七星图案泛起淡淡的青光。那光芒越来越亮,將阿木整个人笼罩其中。
    朱灵昭站在远处,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阿木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头顶涌入,沿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那股暖流所到之处,半妖血脉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像是一层皮被活生生地撕下来。很疼。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咬破了嘴唇,疼得他想喊却喊不出来。
    “忍住。”苏子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要抵抗,让它走。”
    阿木咬著牙,任由那股暖流把半妖血脉从身体里抽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他只知道自己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最后一丝半妖血脉被抽走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会回来的。”
    那声音跟他一模一样,可语气完全不同。他的声音温和、胆怯、带著颤抖。那个声音冰冷、疯狂、充满了恨意。
    他睁开眼睛,看见青玉司南佩的正面,北斗七星图案的中央,多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那个黑点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他进去了。”
    苏子青摘下青玉司南佩,繫上红绳,掛在阿木的脖子上。“从今天起,你戴著它。不能摘,不能丟。它在,他就出不来。它不在,他就会出来。”
    阿木低头看著胸前的玉佩。那个黑点还在,冷冷地看著他。
    “先生,他叫什么名字?”
    苏子青沉默了片刻。“他叫阿木。你也叫阿木。你们是一个人,也是两个人。”
    阿木摸著玉佩,闭上眼睛。他听见玉佩里传来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阿木。”那个声音说,“我会回来的。”
    数日后,阿木的身体恢復了。
    他站在铜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金色的瞳孔变成了深棕色,脸上的灰毛褪得乾乾净净,耳朵不再是尖尖的,牙齿也不再是尖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人族少年,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只是眼底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鬱。
    “阿木,”朱灵昭从门外探进头来,“你好了没?走了,出去逛逛。”
    阿木转过身。“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你在青衫王城待了这么久,还没出去看过吧?灵昭带你出去走走。”朱灵昭拉著他的袖子就往外走,“你先生说了,让你多走走,多看看,別总闷在工坊里。”
    阿木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他没有拒绝。他摸了摸胸前的玉佩,那个黑点还在,冷冷地看著他。
    “阿木,”玉佩里的声音说,“你跑不掉的。”
    阿木低下头,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贴在胸口。温温的,像先生的掌心。
    “我不会跑。”他低声说,“我会贏。”
    青衫国,淮安州。
    朱灵昭带著阿木走街串巷,吃遍了淮安州的小吃。糖葫芦、桂花糕、蟹黄包、糯米藕,一样一样地吃,一样一样地评。
    “这个太甜了。”“这个太咸了。”“这个火候不够。”“这个还行。”
    阿木跟在她后面,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嘴里嚼著桂花糕,一句话都插不上。他不太会聊天,也不太会评价食物。他只觉得,这些东西都比西原道的乾粮好吃。
    “阿木,你以后想做什么?”朱灵昭忽然问。
    阿木想了想。“变强。”
    “变强之后呢?”
    “保护先生,保护虢大人,保护西原道的人。”
    朱灵昭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你自己呢?你不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阿木愣住了。为自己做点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莽山深处被虢莉带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为別人活。为先生活,为虢大人活,为阿狼活,为村里的人活。他自己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朱灵昭看著他,嘆了口气。“你啊,跟你先生一样,心里只装著別人,就是不装自己。”
    阿木低下头。“先生也是这样吗?”
    “你先生?”朱灵昭笑了,“你先生在凉州拼了三个月,斩了两个古圣,断了一条胳膊。他为了谁?为了殿下,为了北朝,为了你们。他自己得到了什么?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阿木沉默了。
    “所以啊,”朱灵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別学你先生。该为自己想想了。”
    阿木摸著胸前的玉佩,那个黑点还在,冷冷地看著他。
    “为自己想?”玉佩里的声音说,“你配吗?”
    阿木闭上眼睛。“我配。”
    傍晚,两人坐在淮安州城外的小河边。
    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朱灵昭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嘶”了一声,然后又笑了。
    “阿木,你知道灵昭为什么跟你来青衫国吗?”
    阿木摇了摇头。
    “因为灵昭在京城待腻了。”朱灵昭看著远处的山,“京城里,每个人都在演戏。灵昭也要演。在父王面前演乖女儿,在殿下面前演好郡主,在那些世家子弟面前演高不可攀的流风郡主。演了四十年,演累了。”
    她转过头,看著阿木。“你不一样。你不演。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灵昭跟你在一起,不用演戏。”
    阿木低下头。“我……我没什么好的。”
    “你好不好,灵昭说了算。”朱灵昭笑了,“灵昭觉得你好,你就好。”
    阿木的脸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低著头,看著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是一个普通的人族少年,深棕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不再有那些让人害怕的特徵。可他知道,那个半妖阿木还在玉佩里,冷冷地看著他,等著他犯错,等著他软弱,等著有一天取而代之。
    “阿木,”朱灵昭忽然说,“灵昭陪你游歷江湖吧。”
    阿木抬起头。“什么?”
    “灵昭说,灵昭陪你游歷江湖。”朱灵昭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先生不是让你多走走多看看吗?灵昭正好也不想回京城。咱们一起走,你去哪儿,灵昭就去哪儿。”
    阿木愣住了。“你……你不用回去吗?”
    “灵昭给父王写封信就行了。”朱灵昭眨了眨眼睛,“父王最疼灵昭了,灵昭说什么他都答应。”
    阿木低下头,摸著胸前的玉佩。玉佩里的那个声音没有响。也许他也在等,等阿木的回答。
    “好。”阿木抬起头,“我们一起走。”
    朱灵昭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拉鉤。”
    阿木看著她,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勾在一起,在夕阳下晃了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远处,太平王府的工坊里,苏子青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桃花。浮丘伯端著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上。
    “大王,阿木走了。”
    苏子青没有回头。“知道。”
    “大王不担心他?”
    苏子青沉默了片刻。“担心。可他长大了。不能一辈子关在笼子里。”
    浮丘伯没有再说话,退了出去。
    苏子青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他想起阿木第一次来凉州城的样子——缩在虢莉身后,低著头,不敢看周围的人。现在他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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