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 第129章 问心哪得清如许
第129章 问心哪得清如许
五候鯖將一条鱼分为五段,每一段做法不同。李如圭吃得这一段是將最嫩的鱼肉清煮,放在口中咀嚼,鱼肉最本味的香气散开。老李品味美食,脸上满足享受。
王杲心乱如麻,哪有品食奇膳的心思,捏住食箸隨意夹了一块。他取得是鱼头处,这道菜將鱼头处与呼烂的牛肉燉在一起,王果不知自己夹的是鱼是肉,塞进嘴中胡乱咀嚼。
“景初,你我俱是科举得官,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读过圣贤书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王杲还当李如圭继续討论“自己变没变”,他听不得李如圭说教,把口中肉嚼得极重,暗中怒骂,这鱼肉怎嚼了这么多口还嚼不烂?!
正要回身找来小廝,李如圭悠悠开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怎么扯到这儿?王杲停住,吞下口中的肉,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向李如圭。
李如圭似笑非笑:“圣人告诉我们了道理,也告诉了寻到道理的法子,可这归根结底是圣人看到的道理,並非你我凡人看到的道理,就算能学到道理,我等也不该用圣人的法子。修齐之道啊,千古攸攸,能做到这一事的有几人?纵观大明一朝,恐怕也只有于少保和王阳明俩人。
我回乡后无事做,惦记起重新编校四书五经,翻著烂熟於心的学问,想出了不一样的道理,你可愿听我念叨念叨?
王杲一言不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想听。”李如圭又夹起一块鱼肉,“为何修齐之道如此难?圣人教的法子是先正心,可心是什么心呢?我猜,许不是一颗心。”
王杲怔怔两眼发空,不知神游到何处。
但李如圭知道,他在听。
果然,王杲嗓音嘶哑问道:“此话怎讲?”
“照圣人之意看,他说先修身再齐家,齐家后再治国,治国后再平天下,这是一脉相承的道理。品过这句话,再合著正心做解,自然得出修齐要正的是一脉相承的一颗心,但恐非如此。”
“修身有修身的发心,齐家有齐家的发心,治国有治国的发心,平天下有平天下的发心。
治天下不能用著修身的发心,修身要精一,治天下要兼济,用精一的心治理天下,何以普度天下苍生?所以我说修齐之道,不是用得一颗心。
李如圭掰著手指头数,“最少要有四颗心吧。”
王杲嘴唇青白:“李尚书,我的发心落在哪了?”
“你是用齐家的发心在治国。”
束腰八仙桌一晃。
“齐家的发心是博观,便说你顾好自己的一家,要开源经事,有什么路子便寻什么路子。治国的发心是约取,精通简要,每一条路子都要掂量著来。
如家中一后辈与你要钱,你会不会给?哈哈,被称为貔貅尚书的我尚且会给,你如何不给?
但国中一县与你要钱,你还会给吗?
景初啊,家中你会给,国中的你也会给,因你还以齐家的发心治国。
圣人未言的道理在这呢。”
“圣人为何不把道理说透?!”
王杲回想自己做过的事,不禁手脚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高山仰止,行则將至。”李如圭又掏出几颗碎银子,“来人,结帐。”
“唉!”小廝一看,“客官,这也不够啊。”
“两百文还不够?四百文呢?我就这些了。”李如圭瞪大眼睛,几个月没回来,京中物价飞涨啊!
“也,也不够。”小廝为难,要不是这二人瞅著不简单,他都要去叫人了,“这道五候鯖就要六两银子,碧螺春要...”
“行,你直接说一共多少。”
“要八两四百文,您这只够个零头。”
李如圭气道:“剩下八两去找夏言要。”
说罢,甩袖起身离开。
小廝也听得夏阁老的威名,但他哪敢去要啊,转头看向一身华贵紵丝的王杲,“客官?客官?”
王杲回过神。
“您的好友走了,饭钱还差八两银子,要不您看...”
八两对於王果不算什么,下意识要解钱,从怀中掏出的银票只取了一半,顿住,塞回去。
“他是如何说的?”
“那位客官让小人去找夏阁老。”
王杲柔声道:“你便去找夏阁老。”
小廝急了:“小人蒲柳之身,怎能叫开首辅家乌头大门?”
王杲解下牙牌,“你拿这个去。”
小廝接过牙牌,入手温润,此牌为象牙制方型,定睛一看,上面阴刻三行字,写著:“户部尚书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问罪,出京不用。”
“哎呦!”
待小廝看清牙牌上的字,似牙牌沾著火星,在手上跳了好一阵才稳住。看出这两位客官不同寻常,却没想到这位是户部尚书、二品大员!
王杲起身:“要来钱后,把牙牌替我收好,我自会来取。”
“是...是,大人!”
李如圭“发心”这词用的好。
不止在於修齐之道。
万事万理都讲究一个发心,当官自然也做得。
当官有当官的发心。
有人想为天下生民做些事情。
有人只为名利二字。
有人抱著大丈夫生食九鼎的志向。
也有人只为了叫人看得起。
夏阁老当官前只有一个发心,当上六部尚书,解全家的军籍!
而等他如愿后,一时又不知道当官后该做什么,寻觅好久当官的发心。
我们的郝师爷更没找到当官的发心,或是因他还没当上官,或是他的发心无比坚定、只是为了钱权,或是...他连心都没了,又何谈发心?
国子监散监,郝师爷行出往高记牙行去,临到棋盘街路过濠州会馆,听到馆里的戏唱得荒腔走板,一道门隔不住,都卷到街上了。
郝师爷立定在会馆外听了一会儿,人家上辈子就不爱听戏,此刻更听不懂在中原南方地区发展起的南戏。
戏曲本就会为唱腔服务,有些字咬得不实再加上多为方言,郝师爷一句没听懂。
听了一会儿,觉得好没意思,嘟囔道,“上堂对案咋还有狗的事呢?”
“《杀狗记》可不有狗吗?”杨博在旁戏謔道,“行啊,蹭吃蹭喝就算了,现在都来蹭戏听了?”
杨博一身赤色鷺鷥补子朝服,头上束髮横插支簪子,雄姿英发,看来刚从兵部散班。
“我就是路过。”
郝师爷不承认自己蹭戏听,人来人往,杨博这一身官服却不算扎眼,因为除了他也有几道官服散在人群中。
说起大明朝官员置所还有几分意思,除了內阁和六科给事中,其余官员皆被挡在皇城外,官自然比民高贵,不过在皇帝眼里,说不准官民没什么差別。
“碰到你也省的我去找你了。”杨博让了让身子,换到稍微清净的一边,他从来不爱听戏,“采木案涉事大小官员由东厂转至三法司了。”
“哦?”郝师爷眼中精光乍现。
“呵呵,”见状,杨博一笑,“此案悬而未决,说不好哪家存哪家亡,挪到三法司还能爭取一下。你隨时可以去找你那朋友探监,报给刑部员外郎你是谁就好。”
“杨大人的关係真硬啊!”
“硬个屁,”杨博笑骂道,“刑部传出话,这几个涉事官员就在刑部,谁想见都能见。
郝师爷抿起嘴。
杨博收敛笑意,肃声道:“你这个关节去找,绝不是个好时机。当然,你的事你自行判断,我不搅你...对了,此案牵扯颇多,我想助李尚书过关...进之?”
郝师爷没听杨博说话,把耳朵贴在福窗上,拼了老命才听清楚一句!
“你身穿裘皮暖如春,你可知小弟身穿破衣裳?唱得是这句!”
杨博一愣,隨即骂道:“你个狗才!”
说罢,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没入人群。
郝师爷眼睛滴溜溜转,还是按原计划回铺子里一趟。折回铺子,顺著槐花胡同往长安左门方向走,瞅著郝师爷也没什么变化?唉!不对!他把监生服换成在益都县时的麻衣,手上还提著个木餐盒。
出槐花胡同,是一丛丛红色宫墙,需要摸到入六部的门处,想要进这道墙,之后的每一步都需审查。奇的是,按理说郝师爷没资格进刑部探监,可一说是要见采木案的益都县令,刑部员外郎顿时换了个眼神,只记录下户籍姓名便找小吏带郝仁入狱探监,当然少不了塞上几张银票,这是不需多说的规矩。
刑部监牢远没厂卫设的大狱阴森,被刑部关押的犯人是《大明律》范围內可以裁定的,最起码死得明白。
“沙明杰,有人要见你。”
益都县令沙明杰长发披散,蜷缩在角落,瞅不出人样,倒不是谁折磨他,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天天等死。
沙明杰从蓬头中拨出脸,爱搭不理的往这瞅了一眼,没看清来人是谁,扭身背对牢门。
“嗨!”刑部小吏来气,朝郝仁问,“你是他谁?”
“我是他爹。”郝师爷扬了扬下巴。
小吏强忍住笑,抬高嗓门:“沙明杰!你爹来了!”
各牢房內一片欢腾,周遭狱卒用佩刀砸铁门,“肃静!都肃静!”
嚇唬半天才把噪声按下。
士可杀不可辱,沙明杰大怒:“哪个狗才说是我爹?!”
等衝到狱门前,看到那张熟悉的贱笑后,沙明杰打了个喷嚏惊喜道,“师爷!你咋来了?”
师爷这称呼听著亲切!
在京城可没人唤郝仁师爷!
“我不得来看看你啊。”
小吏稍微退后两步,没有要走的意思。
沙明杰皱眉道:“你来什么?”
“来都来了。”
“也是,”沙明杰挠挠头,上下打量师爷,见郝仁身上还穿著麻衣,开心道,“你在京城混得狗屁不是啊。”
隨后笑容一敛,跟见了鬼似的,“不对!你以前瘦得像个饿死鬼,现在竟胖了,吃得这么好吗?”
“没有没有。”郝仁连连摆手,“饿胖的。”
“你是咋知道我被抓的?”
沙明杰生起警惕。
“京中都传开了,再说我干这活计,肯定知道啊。”
沙明杰长舒口气,又问道,“你能进刑部探监?路子走的这么宽吗?”
郝师爷凑上去小声道:“有啥门路啊,花钱买通个狱卒。”
沙明杰感动道:“兄弟,你费心了。”
怕沙明杰还有问题,郝师爷忙拎起木食盒,“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这个食盒经过刑部盘查,里面的食物確认没毒。
沙明杰一见郝师爷放鬆不少,肚子咕咕叫终於知道饿了,席地而坐,“来!先吃!”
郝仁也盘腿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什么都没加的麵条。
小吏看清汤寡水的伙食,忍不住別过头。
这也太他娘的抠了!
探监的不说整什么山珍海味,最起码有酒有肉吧!
可沙明杰却愣在那,满怀感慨道,“咱俩小时候玩累了,你娘总给咱俩弄这个面,弄得我以后吃麵只吃这个,加一点葱蒜都不香。”
“吃吧。”郝仁端给沙明杰一碗,自己埋头吃麵。
沙明杰怔怔看著面碗,“我科举是为了当官,当官是为了挣钱。师爷,你说我老老实实待在益都县挣钱多好,什么都不掺和,守著我一亩三分地。我何苦跟寧知府瞎混呢?”
“你吃不吃?”郝师爷已吃完自己的一碗,“不吃我吃了啊。”
“我这碗你也吃吧,”沙明杰惨笑,“我吃不下这什么都没有的麵条了。
“你不吃我吃。”
郝师爷风捲残云吃完两碗。
小吏在心中啐骂,没见过这样的人!探监带吃的,別人一口没吃,他自己吃光了!
“我走了啊。”
郝师爷起身。
沙明杰也起身道:“师爷,我不后悔干这事。”
郝师爷喃喃道,”难怪你吃不下这清水面了。
万寿山师爷小院后山有个明镜寺。
户部尚书王杲拾阶而上,此地桑椹甘香,鴟鴞革响,令人平心静意。
可山下的叫嚷声平白闯进王杲耳中,扰了心境。王杲寻声看过去,万寿山运来成千根大木,皇家祖祠將重新拔地而起,无数民夫劳役散在木头上下左右,一个个小黑点密密麻麻的移动。
像蚂蚁。
款子就是王果批的。
王杲虽批下款子,却鲜少去看人家是如何用这款子的,此时,王果才真切的感受到,钱权运作起来的力量有多么不可思议。
声音十分噪耳,王杲加快步伐,往山上寺庙走去。
夜黑透了。
山下民夫的场景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不少火点,像祖庙走水那夜。
王杲跪坐在蒲团上,面对一光头白须的老住持,老住持身后是一尊的铜製地藏王佛像。
地藏王呈半跏坐姿於巨大的须弥座,左足踏莲花台,一手捏摩尼宝珠,另一只手自然垂下,双目微敛,有著动人心魄的慈悲。
地藏王庙內的香火晃荡,衬得王杲脸上时明时暗。
住持双手合十,“施主这次为何而来?”
从王杲任户部尚书后,他便时不时的来这寺庙供奉香火,他来的时机不定,寺內僧员摸不到规律。
“净明住持。行则將至,可以至吗?”
净明和尚认真看向王果,眼中竟有几分喜意,捡起百衲衣前的犍稚敲在木鱼上。
发出让人心安的声音。
住持没急著敲第二下,反而让犍稚的檀木圆头贴在木鱼上,“至吗?”
王杲脱口而出:“至!”
净明笑了笑,抬起犍稚又落下,只不过这次没碰到木鱼,还存著些许空隙。
问道:“至吗?”
王杲回道:“將至。”
喜意散尽,净明悲哀的看向王果,又举起犍稚,重重敲在木鱼上。
这是王杲口中“至”的境界!
可净明住持手中的犍稚被木鱼弹起!
住持不加力,任由犍稚弹起,悬在半空中停住,净明问道,”你方才说敲在木鱼上是至,贫僧敲了,也至了,为何又会到这里呢?”
王杲看向悬在半空停住的犍稚,缓缓睁大眼睛。
他又看向住持身后的地藏王相。
恍惚间,地藏王微敛的双目中竟流下泪水。
是地藏王流下泪水,还是看地藏王的那个人呢?
或许都是。
“相去甚远。”
净明双手合十,宝音浩荡,“施主,您早就著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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