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 第130章 二者不可得兼
第130章 二者不可得兼
月落日升刻漏房叫了辰牌。
內阁例会散会后,王杲从左顺门穿出皇城,阔步向长安右门的户部衙门而去。
“前头是户部,请示牙牌。”
王杲被户部小吏挡住,旁边的员外郎呵道,“这位就是户部尚书,还出示什么牙牌?!”
对著王杲回道,”王尚书,他是新任的,不懂规矩,您快请进!”
王杲视线落在员外郎身上:“是你不懂规矩。”
员外郎愣住,嘴上说著是是是,心里骂王呆不知抽的哪门子疯!
王杲抬脚走入户部,身后员外郎朝新任的小吏迁怒道,“你们这些新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王大人!”
“尚书!”
“尚书大人!”
行走过,又逢左右的諂媚声,王杲不予理睬,仿佛与他无关。
没等王杲两瓣屁股贴上圈椅,户部右侍郎快步走来,轻声道,”白公公来了,发了很大的火。”
“嗯,先处理公务,我等会再去。”王杲见多年的下属要走,略微动容道,”以前是我对不住你。”
户部右侍郎怔住,细看了王果好一会儿,哽咽回道,“当年下官追隨您,是因您有救国救民的賑济之志,王大人...
后面的话户部右侍郎没说出来,对著王果长揖一礼。
案牘之间,王果不间断处理两个时辰的庶务,將诸事安顿好后方才施然起身,穿过重重隔断,向最末的值房走去。
王杲的心思罕有如此通达。
见花是花,见水是水。
“混帐!叫王杲来!”
户部值房內传来进裂的瓷器声。
王杲推开漆门,白公公一见王杲,往日的慢条斯理不復存在,大步走到王果身前,尖声问道,“王杲!你是何用意?!叫条狗百般拦我?!咱家要告到万岁爷那儿去!”
王杲嗓门不输给他,正声道,“白公公,你想去哪告,我不拦著!但他不是我王杲的狗,他是堂堂正正大明朝的户部右侍郎!我们同为大明朝官员,岂能任你呼来喝去?!”
户部右侍郎正了正衣冠,怒视尚衣监大璫琅白公公。
白公公眼中惊惧一闪而逝,“王大人,可否和你单独谈谈?”
“你下去。”
“大人,我留在这陪您!”户部右侍郎想自己好歹能帮王杲撑住一口气。
“不必,你去吧。”
“6
..”户部右侍郎反身关上门,“下官就在外面守著。”
漆门合上。
值房內只剩下王果和白公公。
“王大人,您说昨夜就能批下款子,何以一直拖到今日都不批?咱家就是来问问您,您要是有难处,拖上两三天没什么事,可您总要知会咱家一声吧。”
“不批了。”王杲淡淡道。
白公公没听清,“王大人,您说什么?”
王杲回道:“这款子我不批了。”
“你就不怕李如圭顶你尚书之位吗?”白公公威胁道。
“我不如李尚书,若是李如圭能重任户部尚书,我必定让贤。白公公不必拿此事威胁我,我请辞致仕的摺子就隨身带著,见过你,我就要去见陛下!”
白公公心中一震!
王杲亲口承认不比李如圭?!
他之所以能忽悠王杲这么久,就是靠的“李如圭”三个字!不知发生什么,只一夜之间,王杲像换了个人!
他自然不想换任户部尚书,像王杲这样既有能力又好摆弄的人寥寥无几,谁能保证下一任户部尚书会听话呢?
更不想让李如圭回来!李如圭是个闭口葫芦!就是因为李如圭抠,才丟了户部尚书的职位!
白公公卸去尖牙利嘴,哄道,“咱家以后再不提李如圭三个字,看来王大人近日心情不好,这笔款子暂且不论,容您歇几个月喘口气,之后我们再谈。”
王杲忽然无比想笑。
见白公公眼中躲闪,王杲暗笑自己竟被一个狐假虎威的太监拿捏。
不,我不是被这阉狗拿捏,我是被心中的欲望拿捏。
有欲,就有求。
无欲则刚这话王某五六岁读书时就会说了,直到不惑之年,他才算把这四个字念进心里。
“白公公不必找我了,现在我不批,以后我也不批,你去找下任户部尚书吧。
“
尚衣监大牌子“噔噔”向后退了几步,满眼惊惧地看向王杲,似乎王果是个沾上就倒霉的大祸包!
“王大人,您走远了!”
“嗯。”王杲用鼻子嗯了一声,看向白公公认真道,“所以我往回走了。”
墨子云: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义。虽至百工从事,亦皆有法。百工为方以矩,为圜以规,直以绳,衡以水,正以垂。
永寿宫旁的空地以规矩取平定准以成,接下来就是建造起一个媲美於乾清宫的庞大宫殿。
建宫有两步最重要,一为采木,二为择匠。
这两件事嘉靖从来不需担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万里寥廓江山,嘉靖无人不可取用,无物不可取用。
今日一早,皇后派人来请嘉靖移驾,说是怕新起仁寿宫嘈杂太过,搅扰陛下的清修。
嘉靖叫人回了句:朕听不到这些。
其实,嘉靖並非听不到,而是喜欢听。喜欢到连五枝灯都不点,满脸享受听著耳边巨木的摩擦声,这对嘉靖而言並非是什么噪音,而是权力的呻吟。
嘉靖手边放著一道摺子,上写著“臣王杲患狗马疾,德不配位,请致仕还乡。”
白髮苍苍的严嵩跪坐在蒲团上,伏於案几,正替嘉靖抄写焚祭给上苍的道藏“言字写错了吧。”嘉靖冷不丁来上一句。“你和夏言斗到纸上来了?”
严嵩手一僵,仔细看去,確实是把“言”字抄错了,“陛下,老臣知罪,许是臣心不定,被旁的喧囂扰了。
嘉靖呵呵一笑:“大音希声,你修炼的还不到功夫。”
“老臣之於陛下,无异於蜉蝣见青天。”
嘉靖抬起手在半空画个圈,严嵩愣了下,立刻会意。费力从蒲团上撑著身子站起,他跪坐抄录了三个时辰,早已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严嵩挪著腿换到案几的另一侧,將聋掉的耳朵对著仁寿宫那头。
“这下听不到了吧。”
“回陛下,確实听不到了。”
嘉靖放下宽大的道袍衣袖,挡住王杲的摺子,”你是听了太多的杂音,听得心乱了,《杀狗记》这曲子没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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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毛骨悚然!
朱家皇帝对臣子有著强烈的窥探欲,嘉靖深諳其道,不仅对臣子的一言一行尽在掌握,还要叫你知道,朕正看著你呢。
“臣...臣...”严嵩一时语塞。
嘉靖抬起手,示意不必惊惶,“爱听曲子没什么,朕以前也爱听。《杀狗记》...朕记得有一句是怎么唱得来著?你身穿裘皮暖如春,你可知小弟身穿破衣裳。有错吗?”
严嵩不大不小拍了个马屁:“陛下说得一字不差。”
“呵呵,”嘉靖精神矍鑠,近日修炼又有长进,“朕每听到这句,心中常不舒服。朕是天下生民的君父,想到有的儿子穿裘皮暖如春,再想到有的儿子身穿破衣裳...手心手背都是肉,叫朕难受啊。”
严嵩一时不解其意,”陛下一心为民,为苍生之大福。”
嘉靖皱眉:“你说差了。”
纵使知道眼前的真龙天子喜怒无常,但每一次嘉靖变化情绪都能打个严嵩措手不及,难以预料。
嘉靖刻薄道:“光朕想著一心为民有什么用?朕有什么想法,要经过你们这些臣子去做,只说给朕建个能歇脚的住处,朕得求爷爷告奶奶,求內阁、求户部、求地方官员,朕少求一个这事都做不成!治民亦是如此,光朕想让百姓安生有用吗?还不是有如山东一样的灾县?!山东一府官员不替朕著想,便会累及无数生民!”
嘉靖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严嵩被青叶冠箍住的额头布满细汗。
严嵩伏在地上,嚇得直打摆子。
许久。
响起一阵窸窣声。
“严嵩啊。”
“陛下。”
“直起身子吧。
“是,陛下。”
严嵩再抬头时,嘉靖已脱下道袍,只留素白的內衬。
“朕的这些话不是责备你。”嘉靖缓缓开口,“在朕看来,你严嵩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
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臣愧不敢当!”
嘉靖没头没尾的说完最后一句话,“李如圭厉害啊。”
严嵩默默退到案几前,轻手轻脚束著身子重新抄完道藏,足抄了一个时辰,隨后又对著嘉靖行礼,退去。
返回府中,严世蕃早已等候多时,“爹!陛下都说什么了?”
严嵩唤来两个侍女,侍女跪在地上用身子帮严嵩从膝盖开始暖。严胖子早见怪不怪,甚至没分给一个眼神。
“陛下说...”
严世蕃手搓银制的“衡”,听得入神。
今日奇也,怪也,不仅一件。
夏言没在夏府见郝仁,反而带著我们的郝师爷来濠州馆下馆子。
自宣德楼出了偌大一档子事,虽已重新开业,但生意大不如前,客源被濠州会馆吸走一大半。
夏阁老有钱,带郝师爷直上二楼的天字號房间。
屋內名贵字画不必多言,桌椅板凳全用得是金丝楠木,这不仅是濠州馆財力的证明,更是权力的证明。
人家摆在这,就不怕你偷。
郝仁没少去宣德楼蹭饭,濠州会馆是头一回,郝师爷瞅著放在隔窗上的金制衡器喜欢得不行,撅著腚一顿摆弄。
“进之,看看你要吃什么。”
郝仁隨口应了句:“都行,老爷,您定!”
小廝察言观色,听到这一老一小是主僕的关係,心生酸意,没见哪个老爷带自家下人来这地方吃饭!
“客官,你们就两个人吗?”
“对。”夏言道,“我想尝尝你们的五候鯖,其余酒菜,你替我点了。昨日有人来吃饭,欠你八两银子吧...
“是您!”小廝惊声道。
嚇得郝师爷一哆嗦,回头狠瞪了小廝一眼,嘀咕道,“咋咋呼呼的呢!”
小廝惊的说不出话,昨日他拿著户部尚书牙牌去夏府要钱,夏府门人入府稟报,没一会出来传话说,“明日有人会把钱送去。”小廝想著这么大的官总不能赖帐吧,便回去了。
但打死他想不到,送钱的人竟是大明首揆夏言!
夏言分出八两银子:“他的饭钱,我的饭钱吃完另给你算。”
“是,是,客...大人!太爷!”
小廝又觉得太爷太小,改口叫成“太太爷”,隨后似踩了棉花,腿上发软退出天字房。
夏言无奈的看向郝仁:“別弄那活不起的样,一出来就丟人现眼,你若想要,我回府送你一个。”
郝仁回道:“老爷,我得到它后,小玩意就没这么好了。”
“回来坐著!”
“行吧。”郝师爷坐到八仙桌前。
菜陆续在上,夏言便挑拣著不怕被听的事说,“去刑部见过你那朋友了?”
“见过了,挺好。”
夏言呵呵一笑:“直接进去了?”
“是,老爷,只要是见采木案的人,都能隨意进出刑部。”
“冯天驭这个刑部尚书做得...难怪迟迟没入阁。摸到党爭二字,便开始牵藤扯蔓的拉,凭这几个官员能拉出来多少同党?怕是只钓到你一个。”
“我小鱼小虾,就算钓上,也会给我扔了。”
天字號上菜是快,几句话功夫,桌上已摆满。
郝仁皱眉道:“是现做的吗?”
“客官您这话说的,不是现做的还能怎么做?”
郝师爷一想也是。
“行,你去吧。”
小廝暗自咬牙,你也是个下人,凭什么对我吆五喝六的!
夏府没那么大的规矩,郝师爷又是个閒散人,二人边吃边说。
郝仁感嘆:“老爷,李如圭到底和王杲说什么了?竟让他辞了户部尚书?”
夏言摇摇头:“我也不知他俩说了什么。你入京晚,不知王杲以前是何人,曾经他也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君子。”
郝仁暗自咋舌,这官场太他妈邪了!
甭管是啥色的布,扔进大染缸里,全变成一个色!
“现在空出了一个户部尚书的位置,一个工部尚书的位置。这两个位置有多重要不必多言,老爷,我们该早做筹划了。”
郝仁吐出鱼刺,在他看来,王杲已是必死之人。
你可以做李如圭,也可以做王果,但绝不能前头做王果,后头又想做李如圭。
夏言分出五候鯖鱼腹那段,这一段用油浇过,呈金黄色,外面裹层菜,入口先是酥脆的菜香,紧接著是软嫩的鱼肉,纵使夏言天南海北都吃过,也鲜少吃这般奇膳。
“我听你说说。”
郝师爷回道:“老爷,现在说什么都不保准,所有事都打在一个结上,只有把这个结解开,才能边走边看。”
“你是说采木案?”
“对。或者说,是李如圭的生死。陛下杀李如圭的理由想找一千条就有一千条,想找一万条就有一万条,可不杀李如圭的理由呢,只有一条。
你身穿裘皮暖如春,你可知小弟身穿破衣裳。
大明穿破衣裳的人太多了,需要几个穿裘皮的人。”
夏言笑道:“这法子你在益都县用过。”
郝师爷嘿嘿一笑,起身,走到金制衡器旁,前面按大小摆放著数颗“权”,郝师爷拿起最小的那个。
啪嗒一声。
严世蕃隨手將最大的“权”扔在衡器上。
郝师爷面前的金制衡器全压在右边。
严世蕃手旁的银制衡器全压在左边。
此时,彼地,“谁能先猜到陛下的想法,谁就有了先机!”
两头猪异口同声道,”老爷,李如圭绝不会死!”
“爹啊,李如圭一定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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