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 第128章 山南水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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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山南水北
    “用李如圭拉下夏言?”
    严嵩坐起身子。
    “对!”严世蕃眼露疯狂,带点破罐破摔的意思。出了严府大门,他爹就是大奸大恶,名声比粪坑还臭,拐带严世蕃一起臭。一臭到底后严世蕃想开了,世人的唾骂算什么?府门一关,银子、官印实实在在抓在手里才是真的!
    “此事说到底不过两字,天意。天让孰死,孰就要死,李如圭想摸到天意,何鰲也想摸到天意,谁能抢先一步悟得天意,谁就能活下来。”
    严嵩淡淡道:“天意无时不变,无事不变,岂会任你我凡人揣测?”
    “爹,儿子知道有道天意是不会变的!”
    严胖子目光炽热,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您是憋在水池里的蛇,假以时日必將腾跃朝堂!儿子想明白了!卖官虽险,却是开源之法,咱给陛下寻到来钱的道儿,而且不会弄脏陛下的手,陛下能忍住不用吗?这事早晚还得干!现在陛下贬您是为了用您啊!”
    严世蕃官职又往上走了几步,眼界更高了。他有句话说得不错,贬严嵩是为了用严嵩,没有播撒知遇之恩的条件,那就创造出一个条件,总之,嘉靖的恩情无论如何要施下去。
    严嵩不应,话题变换,“去找个戏班子来,我想听戏了。”
    “得嘞!”当爹的起兴致,儿子自然要孝顺,“爹,听什么戏?”
    “南戏。”
    严世蕃认为话里有话,莫名亢奋,“荆刘拜杀四大南戏,爹,您想听哪个曲子?”
    “杀狗记好久没听了,就听这个。”
    严世蕃在心中细捋《杀狗记》的戏本子,说得是有个富家子弟孙华结交狐朋狗友,听信谗言把胞弟撑出家门,孙华的妻子为让其看清谁可信谁不可信,將狗尸偽装成人尸,嚇唬孙华犯了命案。孙华去求助狐朋狗友,人人避而远之,唯独被逐出家门的胞弟帮他,等到官府验明是狗尸后,孙华免脱牢狱之灾,与胞弟重归於好。
    谁是孙华?谁又是孙华的胞弟?
    戏如人生吶~严世蕃意味深长,“儿子这就去办。
    户部户部右侍郎走近,现在都不需开口,一个眼神王杲便明白。
    是宫里又来人了。
    “嗯。”王杲整理下官服圆领,扶正官帽,见一直追隨自己的户部右侍郎面无表情,轻声嘆道,“我要先在朝堂上站住脚,若站不住,有什么理想抱负皆为空谈。”
    “是,王大人,下官做事去了。”
    见人心愈凉,王杲面容转肃,官腔官调开口:“你去吧。”
    望著户部右侍郎离去的背影,王杲在心中冷笑,道不同不相为谋!
    户部下设十三清吏司,並非按职务拆划,而是依著大明一十三省对应。户部主职是核算各省钱粮用度,兼与各部交叉的庶务,因户部人员多,储备的帐本又多,故户部占著出大明门后东街宫墙內最大的一片区域。
    前后嵌套四层。
    最外是处理诸事务的官署,隔街正对长安右门。
    第二层是各清吏司,此地整日充斥里啪啦的算筹声。
    往里的第三层为户部帐目存本,不仅有记录耕地多少的鱼鳞图册、记录户数的黄册,更有大明建国百五十年来各省每年的全部用度收支。此地严禁隨意出入,非要户部尚书红花大印加內阁紫花大印合盖,方能入內查阅。不夸张地说,这儿埋藏著大明的一切秘密。
    最里的一层就是值房了,因官员要休息,贴著清吏司嫌太吵,所幸置在了户部最后。不过,从管署到值房有一条专门的甬道,不必经过存储帐目的府库。
    “王大人。”
    “尚书。”
    “您慢走!”
    王杲风尘僕僕经过甬道,沿途的户部官员皆驻足问好,王杲时不时应一句,心中很是舒坦,每每有人叫他一声,他就能更確定自己才是户部尚书。
    行入值房,尚衣监的白公公早等在屋內,白公公每日都睡不醒,眼睛半开半闭,冬日时披著的扎眼白毛大氅如今换成了青绿色的蒲桃锦缎。
    “王大人,你来了。”
    不知为何,王杲现在看到白公公竟觉得安心!几日不见,总想著白公公为何不来,反而焦虑得很。
    “白公公。”
    王杲点头。
    不怪户部右侍郎与他相去甚远,嘉靖二十年的王杲照比嘉靖十九年的王杲都已大相逕庭!
    “还是找你支取些款子。”白公公夹出张票子,上面满满写著需要採购的品类。龙诞香、香料、织锦、葡萄酒、胡椒....
    王杲接过来,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每一次拿来的採购票子都比上一道更重,王果自以为能填补宫內的贪慾,哪成想这贪慾无穷匱也!
    王杲面露难色。
    他是有搞钱的本事。
    只要深諳开源节流之道就能搞来银子,此道一纵一横,纵横之间无穷法门。
    但支取用度是有极限的,拆东墙补西墙固然用的了一时,到最后要是东墙拆光了该怎么办?
    见王杲震惊、犹豫,白公公面露不虞,坐迴圈椅內,“王大人,莫让我每次来都给你提点,说一次两次还好,说多了,你听著烦,我说著也烦。想必身在內阁的你比我清楚,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可就在京城呢,你难道就不想想,这个时节把李如圭叫回来是何意?
    我看最该急的是你啊。”
    王杲又被戳到痛处,瞧了眼票子上的数字,王杲回道,“白公公,票子上採买不是不行,但由我採买可好?到日子这些货物我一个不少的送进宫內。”
    事办了但又全没办,中庸之道使他身上了!白公公闻言,眸底生出寒意。
    “不行!”
    拒绝的斩钉截铁,王杲被拱起火,梗著脖子怒道,“那我不干了!白公公该找谁就找谁,谁能干叫谁来干就是!把李如圭找回来罢!”
    见王杲动怒,白公公反而柔了,“王大人何必动怒呢?”
    王杲手指敲打票子:“光龙诞香的价格照比上个月就翻了一番!白公公,我也不是聚宝盆啊,能凭空生出银子来!”
    尚衣监大牌子白公公长嘆口气,幽怨地看了王果一眼,“你以为是我贪墨了这钱?”
    “哼!”
    “实话与你说,这些钱我用作沿途打点,自己真真一文没拿。至於为何贵了这么多?自禁海后,有些东西在地上买不到,反而在海上淘弄,就说这龙诞香,全得从海上去买。海上乱的猫一坨狗一坨,价能不高吗!你若以为是我上下其手,可是把我冤枉了。
    王杲不言语。
    白公公细声细语捧著:“再说了,您王大人日理万机,大明財政在您肩膀上挑著呢,这点小事,还麻烦您做什么?您总该给我们留点活干不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王杲没法再硬著头皮拒绝,又应了他方才与户部右侍郎说的话:想做事,先要在朝堂站住脚!
    沉默许久,王杲问道,“下一次採买是什么时候?”
    “入冬前就这一次了。”
    王果手捏著票子,看了许久,”钱我明日批给你。”
    “好。”白公公点头。
    见白公公站在原地没走,王杲皱眉问道,“白公公还有事吗?”
    “王大人,票子看完了吗?”
    王杲怔住,白公公把票子从王杲手中抽走贴身收好,“那我就走了。”
    咚,咚,咚。
    白公公前脚刚走,户部右侍郎敲响值房漆木门。
    “王大人。”
    “有事?”王杲皱眉道。
    “有人要见您。”
    王杲怒道:“谁想见我就能见吗?!现在是当值的时辰!还有没有点规矩了1
    ”
    漆门外一片静,户部右侍郎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是李如圭要见您,他就在户部外街上濠州馆等您。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先退下了。”
    王杲手一颤。
    他敢见李如圭吗?
    大明的故事起於濠州,太祖皇帝朱元璋活不下去造了元朝的反,在元朝的废墟上重建一个崭新的王朝。
    濠州会馆是皇城外最大的建筑物,此前由翊国公郭勛代管,郭勛倒台,不会影响濠州馆分毫,哪怕在京城,会馆依然用著濠州特有的斗拱结构。
    李如圭把孙儿留在小院,自己在濠州会馆一层寻处靠隔窗的位置,会馆正中摆开一道圆台,台上请得是南直隶的戏班子梨花园,戏班子连轴转,光请戏班子的钱就花费一日百两银子,京中棋盘街上那么多会馆,独濠州会馆有这气魄。
    会馆二层高挑、中间鏤空,不论是一楼二楼都能看唱戏。
    “客官,来点什么?”
    “先来壶碧螺春,等会再叫牌子点菜。”
    “是。”
    李如圭挪了挪身子,正身对向戏台子,戏台唱的是《杀狗记》戏本,为孙家兄弟中弟弟救兄那段。
    “大哥,你高楼饱饮酒满肠,可知小弟饥寒受淒凉?
    你身穿裘皮暖如春,你可知小弟身穿破衣裳?
    哥哥呀,本是同根生,一样爹和娘,只怨你听信坏人言,將兄弟情份全丟光。”
    台上戏子唱得动容,李如圭听得入神,“苍天啊,你为何不下的棉花,你为何不下的米和粮?
    让穷人吃饱穿暖,也不枉给你叩头烧香。
    想送你回家去,又怕你打骂难当;
    想转身不管你呵,骨肉之情怎能忘。
    罢罢罢,好歹背你回家去,由你打骂也无妨。”
    马上要入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这段《杀狗记》唱得如在深冬寒雪。这段唱罢,全场肃静,隨后会馆內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客官,叫牌子点菜吗?”
    李如圭回身,见梨木束腰八仙桌上早摆好了冒著热气的茶壶,穿过氤氳水汽,对面坐著一人。
    现任户部尚书、曾经李如圭的户部侍郎,王杲。
    李如圭:“既然客来了,你就上菜吧,这里我是第一次来,你给我挑几样好菜。”
    “得嘞!”小廝见二人气质不凡,不敢多叨扰。
    “你来了啊,我此番入京想著无论如何也要见见你。”
    李如圭似嘮家常。
    王杲本欲穿官服来,想想还是作罢,换了一套常服,但这常服穿在身上怎都不舒服,搅得他心思烦躁,抬著嗓子问道,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李尚书是要来责怪我吗?”
    “李尚书?我一入京你们都叫我李尚书,让我以为自己还是李尚书。我回乡已有几月,再回京城,仿佛全天下忙著寒来暑往唯独紫禁城还留在嘉靖十九年,或是更早?”
    小廝拖著菜走来,李如圭闭上嘴。
    “二位客官,这是本馆的招牌菜!五候鯖!”
    说著,小廝把五彩青瓷盘放下,上面摆著一条淋著汤汁的鯖鱼。
    “这五候鯖啊,是西汉娄护所制。传闻汉成帝的五位母舅素来不睦,娄护凭藉辩才请来五位王侯,將鯖鱼一分为五做不同製法,五候吃过后还真就和睦了。
    哈哈哈,客官慢用。”
    五彩鱼盘还放著一个青铜製的料碗,李如圭从青铜料碗上看到自己拉长的脸,鬚髮更白。
    李如圭喃喃道,“景初,我怪你什么?我怪你有用吗?
    我已致仕,现在的你才是户部尚书。”
    王果双眼发直,来之前他想过二人种种可能会出现的对话,却不想李如圭竟如此心平气和。
    自王杲任户部尚书后,日夜折磨王杲的李如圭,是眼前的李如圭吗?
    王杲看向五彩青花鱼盘,又看向青铜料碗。
    料碗一侧是拉长的李如圭,一侧是发扁的王果。
    二人肃静,小廝又啪啪上了三道菜,“客官,这些够您二人吃了。”
    李如圭从腰带分出碎银,笑道:“多谢。”
    小廝乐得满脸开花。
    看向王杲的惊讶模样,李如圭笑道,“怎么?觉得此举不像我?给人银子就能叫人高兴,这个道理三岁小儿都明白吧。”
    王杲哑著嗓子:“李尚书果然变了。”
    “变了?我可没变。”李如圭用食箸分出一块鯖肉,这段是鱼肉身上最嫩的月牙肉,取得是清燉,“食不言寢不语,我来见你没多少功夫,我边吃边和你说,来,你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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