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争雄 - 第148章 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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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无我
    隨著秋收的完成,整个南三县,乃至整个并州都进入了难得的农閒时光。
    倒也不是无事可做,比如此时还来得及抢种一茬宿麦,也就是冬小麦。不过冬小麦得等明年夏天才能收穫,反而会耽搁来年粟的种植。而在此时此地,粟在北方仍占据统治地位,是最最重要的粮食作物。
    当然,也可以抢种豌豆和蚕豆,这样在收穫后可以立马种粟。所获的豆子也可以作为渡过春荒的重要依仗。不过豆子的產量不高,而且南三县农户也没有足够多的种子。
    於是乎,不仅是乐起,连带南三县的农民也进入了难得的无所事事阶段。
    按常理,这时候土地尚未结冻,人力又有空閒,正式大规模兴修水利的好时候。
    不仅如此,兴修水利所需要的最重要的前提一有强力的、有组织的领导核心,去將散落各地的农民聚集起来,前赴后继投入到耗费巨大、挥汗如雨的工程中,也是具备了的。
    乐起清点了人口、任免了郡县僚吏,乃至各村村长,手头又有大量的粮食作为保证。这时候真是再適合兴修水利不过。
    於是乐起丟下还在坐月子的妻子,兴冲冲地召集蔚州眾人和南三县的有力人士来討论此事,却发现:根本不需要!或者说,在他能力范围內的小水利不需要去做,而值得投入精力物资的,又没法做。
    祁县、平遥和鄔县紧紧贴著汾水、鄔泽,所以北方常见的缺水问题並不突出。而且北魏南迁以来,歷任刺史也在此修过长长短短的渠道,用以浇灌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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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鄔县的水患问题严重一些,但在前两年,蔚州人已经挖开了沟渠排水。所以也不需要动手。
    至於大的工程,自然是排乾鄔泽、祁藪这两大浅湖沼泽,若能成功,三县的土地面积可以翻一倍不止。
    然而,一来鄔泽、祁藪面积广大,非三县人力所能控制。二来鄔泽的西岸是汾州重镇西河郡,北边还有受阳等县,跨地区协调牵扯眾多,乐起也担心引来尔朱荣和元天穆的干预。
    不仅如此,鄔泽和祁藪作为汾水的溢流水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蓄水、分洪作用。这两年天气乾旱还看不出来,等到雨水丰富的时候,若没有两个湖泊,汾水必定成灾。
    於是乎,乐起也只能按下一切思绪,专心陪著妻子。喔,还有一只只会哭的水猴子。
    又是一年腊月时,尔朱荣又一次打猎兼打仗归来,元天穆也想起了南三县的赋税,便派人命乐起回晋阳。
    乐起再一次在冬日行走在并州南北官道,满目所见仍是白茫茫一片好乾净。
    不过同前年相比还是有点点变化。
    恆、朔两州人能跑光的早跑了,剩下的也隨著六镇流民进入了河北,现在正一路高歌猛进攻城略地呢。故而困扰了并州很久的流民潮终於停了下来。
    此外更是不见当年开化寺的大兴土木的场景。倒不是说尔朱荣发了善心,而是听说他最近迷上了壁画。要沿著上山的路,从开化寺修一条长达两里的单堵墙走廊,然后在墙上为尔朱家族,还有军中谋臣武將绘製礼佛图。
    不过嘛,这项工程始终要比开凿石窟、佛像来的轻鬆的多。所需的人力也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乐起进了晋阳城,颇有点日新月异的感觉。三级寺旁边的空地上又见缝插针地新修了好几座宅院,听人说是尔朱荣专门赏赐给武川人的。城中原来的佛寺,现在的眾將府邸也在大规模的增修扩建。从北山运木头的队伍一波接著一波,直到宵禁城门关闭才停下。
    至於三级寺,也就是现在的並肆汾討虏大都督府更是热闹非凡,来来往往人群中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
    乐起本来还没太在意,结果这些新面孔见著他,便自动如潮水般退开闪到一旁。有的人紧握腰刀,投去冷冷的目光,有的则是在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更多的则是神色复杂,匆匆避开。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都是武川人。
    乐起大感冤枉,又没有杀降杀俘虐杀残杀,战场上的事就在战场上了结,自己当时也只是个大头兵一样的角色。
    你们以多欺少还技不如人,打不过卫可孤,关我什么事。有本事到下面去和卫可孤再比划比划啊。於是根本不搭理这帮武川人,昂首抬步便走进正殿见尔朱荣。
    其余人还以为是乐起自矜身份和资歷,对一帮手下败將不屑一顾呢。
    没想到,一进门又遇到四个武川人。乐起抬眼一看,凭著多年前的朦朧印象,再结合最近的人事变动,轻易地就猜到正是贺拔胜三兄弟,还有独孤如愿。
    乐起先向尔朱荣俯身一拜,又对元天穆也拱了拱手,起身后又对武川眾人致意。
    结果独孤如愿等人老神在在不为所动,倒是贺拔岳先站起身来,又將二哥贺拔胜扯起来,眾人才算是见过一礼。
    尔朱荣饶有趣味地看著这一幕,然后才向乐起说道:“自个坐。”
    “是。”
    “天穆跟我说,你把蔚州兵派去修路挖渠,还有种地,是不是有这回事?”
    乐起悄悄撇了一眼元天穆,没能从对方表情中发现什么端倪,於是回道:“稟主公,確有其事。”
    “呵!”尔朱荣重重地发出一声鼻音,更是面露不屑:“好端端的强军被你搞成村夫,不中用!”
    乐起心里颇为不服,不过语气依旧恭谨:“在主公面前不敢称强兵。”
    尔朱荣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儿使不出,瞪了乐起一眼,然后对贺拔胜等人说道:“武川兵向来善战,甚至犹有过之。你们四个安心操练游猎,不许跟乐二学”
    o
    贺拔胜赶紧俯首答道,主公说的极是。武川人从前作战时不知进退,胜则鼓譟而上、败则雨落山崩,虽然靠著匹夫之勇取得战果,但往往难以扩大,自身也损失颇重。自从南下并州后,常常与契胡兵一同隨主公打猎,方知万般战法、军纪为先,行进坐臥皆有规矩。现在指挥起来如臂指使,设若东下河北,必不会负主公之望。
    “满招损谦受益,你乐二別以为有个北镇名將的空头,就自以为不得了,这一点破胡等人远胜於你。”尔朱荣听了顿觉畅快,忍不住又数落起了乐起。
    贺拔胜说的其实一点都没错,乐起更是极为认同。纪律才是一支军队最重要、最可怕的战斗力。
    就拿“一汉当五胡”的两汉来说,最精锐的北军也好、羽林军也罢,都是选用老实听话的良家子,而不是飞来纵去、义气为先的关东游侠,更不是长安街头耍横的泼皮无赖。
    可是,乐起的思路和尔朱荣、贺拔胜等人稍有差异。
    尔朱荣是建立严苛的军法,使用残暴的武力,通过施加巨大恐惧的方式来维持军纪,从而確保他的意志能不打折扣地贯穿到每一个士兵。
    从古往今来的实践来看,这是最行之有效,也最为简单的方式。
    可是乐起却认为这也有极大的隱患。
    军队不能总在顺境作战。当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使得自家士兵对敌人的恐惧等同,甚至超过对军法的恐惧时,军纪就会荡然无存。
    同时,人的情绪总是需要一个发泄口。在长期的高压之下,必须时不时的为士兵释放积压的怨气和戾气,比如大规模的抢劫、强暴妇女,乃至屠城。
    但是一旦释放过了头,这只虎狼一般的军队就会反噬其主人。
    而乐起选择的是更艰难的道路。
    也就是著力练好“內功”,通过构建层次有序的组织结构和军官梯队,设立严格但不残暴的军法,建立合理公平的升迁奖惩机制,以培养士兵的服从性和主观能动性。
    当然,还得让士兵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比如,当年在白登山下口號便是救出亲人、乞活求生。至於將来为何而战,乐起也还在思考。
    不过乐起可不会犯蠢,非要当尔朱荣的“教师爷”与他爭辩建军思想。於是俯首称是。
    尔朱荣见乐起低头,心中更是畅快不少:“好了,破胡,你们先回去吧。乐二留下来。”
    见贺拔胜等人走远,元天穆终於开口说道:“以此观之,主公麾下外姓诸將,確以贺拔为先。”
    对此尔朱荣也同意,这半年来贺拔胜和汾州山胡刘蠡升打了好几仗,一次比一次打的好。嚇得对方逃到黄河边吕梁山里头躲猫猫,不敢出山半步。
    “武川人確实能打,葛荣也是全靠武川人打头阵!”
    尔朱荣说的是前不久河北官军与六镇义军的白牛逻之战。
    去年杜洛周反於上谷后不久,敕勒人鲜于修礼反於定州左人城,连败征北大將军长孙稚与河间王元琛。
    今年夏天,鲜于修礼被混入义军的北魏宗室元洪业刺杀,隨后葛荣接过旗帜,统领鲜于修礼余部。
    接著朝廷再次派出广阳王元渊掛帅,匯合章武王元融,北討葛荣。结果葛荣轻骑突击,於博野白牛逻大败官军,阵斩元融,逼跑元渊。
    元渊收残部奔定州,守將杨津闭门不纳,旋被葛荣俘杀。
    也有人说,元渊逃跑时碰见了葛荣的游骑,只好主动求见葛荣以期活命。结果葛荣忌惮元渊在六镇人中的威望,於是不接受他的投降,將其杀害。
    总之,乐起的老熟人广阳大王元渊,並没有做到自个说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设有不谐,引颈报国”之志。(见第96章)
    尔朱荣说葛荣靠的是武川人才打贏了白牛逻之战,其实並未说错。
    当初宇文顥被乐起所杀,宇文肱带著三个儿子逃到了河北博陵,然后加入了鲜于修礼的队伍,后来又跟著葛荣。
    据说突击白牛逻,於万军丛中斩首元融的就是宇文肱的三儿子、宇文泰的三哥,宇文洛生。
    宇文洛生在军中威望极高,摩下的武川人又能打,无论大仗小战斗,所向无前,军功在葛荣军中为冠。白牛逻之战后,葛荣封宇文洛生为渔阳王,故而六镇人又叫他洛生王。
    至於为什么是老三当头...
    去年鲜于修礼在定州左人城起兵,宇文肱一家人隨即投奔,结果才走到半路就被官军截击,宇文肱和宇文连战死。一家老小女眷全被官军抓住,只有宇文洛生和宇文泰逃了出去。
    幸好几天后,宇文洛生带著鲜于修礼的援军將家眷给救了回来。
    尔朱荣和元天穆聊起了河北战事,乐起听著许多熟悉的姓名也来了兴趣。当初在武川城,和他“来往”最多的就是宇文顥和宇文连,如今二人都死掉了。
    尔朱荣自然也知道乐起同武川人,尤其是宇文氏一家的恩怨,於是问起了乐起的看法。
    乐起也是实话实说,洛生上面有两个杰出的兄长,幼弟黑獭也是极为出色,洛生这个老三,在兄弟中其实並不出眾。至少他並没有感受到对方的“王霸之气”。
    尔朱荣听罢也不禁感慨“论养子教子,宇文肱丝毫不比贺拔度拔差啊。”
    说的也是,家里男子一下死掉了大半,居然是毫不出彩的老三顶起了大梁,更在河北打出了偌大的名头。光论战绩和斩杀数,乐起和贺拔胜加起来都可能不如。
    尔朱荣心有所感,突然说道:“天穆兄,你说说看,若一日无我,谁能辅佐菩提统率全军呢?”
    “天宝兄慎言!”元天穆一下心急,顾不得乐起还在一旁,当场就喊起了尔朱荣的表字。
    这话是能隨便问、隨便说的么?
    他的长子尔朱菩提今年才十二岁,牵扯继承人的问题,向来极度敏感又致命o
    无论元天穆怎么回答,不都是逼著对方站队,不给留下转圜余地么。
    还有,別忘了,虽然这里是並肆汾都督府,但两年前,这儿还是三级寺的正殿呢。
    乐起暗忖,这还真不一定是尔朱荣想要试探元天穆或自己,毕竟他的二儿子尔朱叉罗还是个儿童,老三、老四、老五都才刚学著写字呢。
    至於弟侄辈嘛,也就尔朱天光出色一些。但要说力压眾人、当仁不让,则差的太多太多。
    尔朱荣这么一问,更可能是他的有感而发。
    看来是尔朱荣想起了宇文肱一家的跌宕起伏的命运,感慨对方一连生了好几个好儿子,才把家业撑起来。於是担心若自己有一天不在了,十二岁的尔朱菩提能不能像宇文洛生一样,將家业支起来。
    元天穆在尔朱荣灼灼目光之下,只好硬著头皮答道:“万仁郎君如何?”
    明早睡个懒觉,写好直接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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