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争雄 - 第147章 儿女

    第147章 儿女
    乐起一看，原来是“熟人”，正是上次在塬西村告状的韩继叔，於是问道，难道是刘家人没把粮食送过来？还是对我之前分配的不服气？
    “不敢当府君垂爱，粮食已经送到了。而且那二十亩土地，一年產出不过六十斛，舍妹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其一半，怎么能不服。”
    “那又怎么了？”乐起归心似箭，越发不耐烦。
    “府君的兵士把我家粮垛弄塌了，有三四斛粮食散到了外面，被今天的大雨浇透了。所以来请府君做主！”
    周围县吏一听，不由得捂嘴而笑。他们也听说过韩继叔上次告状之事，没想到这人看府君好说话，行事越发无赖计较。——真以为人家腰间的佩刀是吃素的啊。
    乐起本来还在生气，此时反而心下瞭然。
    “阿六拔，坐骑准备好没有？”
    阿六拔闻言快步小跑进来，拱手说道早已准备妥当。
    “韩继叔，我家的快生了。等我回来，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结果！阿六拔，咱们走！”
    “我还以为郎君还有几天才回来呢！”高多罗一边说著一边解开丈夫的髮髻，一缕一缕地用毛巾擦乾，“稳婆说还有一旬才生呢，你又帮不上忙，连夜冒雨回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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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起感受著妻子孕肚贴在后背，隱约间甚至感受到了胎儿的踢动，心中的烦思顿时一扫而空。这是三人灵与肉羈绊，让他终於在公元六世纪扎下了根。
    “家国天下，家在最前。再说了夫妇人伦、父子天伦，我，我这当丈夫当阿爷的不早点回来怎么能行。”
    高多罗拍了拍乐起脑袋，笑道：“无赖傢伙，你怎么知道就是儿子。”
    “他一直踢我呢！”
    高多罗掩嘴轻笑，然后岔开话题：“对了，阿六拔是咋了，衣服也不换就去马厩餵马。”
    “喔，那混蛋啊！”乐起想起阿六拔就没好气，“给女儿攒嫁妆呢。”
    “一起去祁县干活，我都忍了好久，他却和一寡妇勾搭上了。被人家家里人打上门来，找我要说法。要不然我今天早就到了！”
    乐起说的寡妇，自然就是塬西村的韩阿玉。韩继叔冒大雨找上门来当然也不是为了三四斛粮食的事。
    多半是阿六拔趁著送韩阿玉回九汲村取东西的时候，两人勾搭在了一起。而韩继叔看上去是来告状，实则是想为妹妹找个新婆家，於是打起了乐起主意。
    只能说在祁县人眼里，乐起还是挺好说话的，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嘛。这片土地上的农民看著愚昧，实则也精明的很吶。
    “阿六拔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死心塌地从武川跟你到并州。郎君倒是有妻有子舒服得很，却没想想人家成家娶妻的事情，还要人家当柳下惠。”
    “嘖...”乐起撇了撇嘴，转过头来说道：“怎么还成了我的不是！你说该如何，我就如何好了。”
    “郎君可別反悔，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
    第二天一早，高多罗便把阿六拔叫到了家中。
    他的岁数比高多罗大了一轮，又是惯经风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此时却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囁嚅了一下后小心问道：“大家...可是我昨天半夜来餵马，吵到了大家？”
    “阿六拔大哥说的哪里话。”高多罗招呼婢女给阿六拔端来一个凳子，示意对方坐下说话。
    没想到这更让阿六拔不安，“席地坐惯了，我还是先站著吧，不知大家有何吩咐？”
    “隨你吧...”高多罗抿了一口水，然后笑道，“郎君也真是的，在外面做事的时候，不管人多人少，总呼喊你小名，既不讲究，也没给你面子。我替他道个歉。”
    阿六拔自顾自盘腿坐下，心想阿六拔就是我的大名啊，於是连忙摆手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我想著阿六拔大哥也是顶顶好男儿，將来必定名震天下的，没有个汉话大名怎么成？你说呢？”
    “嘿嘿”，阿六拔抠了抠脑袋，“我汉话都说不太利索的，还请大家赐个名字吧。”
    “我听说在西域有阿勒台山横贯千里，高大雄伟日照如金，且山中多宝石美玉黄金，故称金山。阿六拔大哥的名字，就是源自此山吧？”
    阿六拔点了点头。高多罗说的没错，而且无论是鲜卑、敕勒还是蠕蠕，以阿六拔、阿六敦为名者数不胜数。比如当年从武川城下逃出来后，在朔州遇到的敕勒酋帅斛律金，他的俗名就叫阿六敦。
    “那就单名一个金字，既有了名，更得有姓。不知阿六拔大哥源出何部？”
    没想到，这却让阿六拔犯了难。他不知母亲本是沃野牧奴，后逃到了敕勒部落里头，也不知生父是谁。甚至都说不好自己是不是敕勒人。於是阿六拔乾脆请高多罗再帮他想个姓。
    “那就隨我姓高，如何？”
    阿六拔转念一想，从前乐起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建议他隨卫可孤姓卫。可是，卫王也不姓卫啊...再说了，卫王昔日对他有大恩，而乐起对他又何尝不是呢？况且今后都在乐起手下呢。
    於是阿六拔学著汉人模样拱手拜道：“大家不嫌我草莽，阿六拔心里欢喜的很，怎么会嫌弃！”
    高多罗笑道，那婚帖上就写“高金”二字咯。
    阿六拔点了点头口称感谢。然后突然感觉不对劲儿，於是苦著脸说道，“没想到我那点破事被大家知道了...”
    原来此前乐起让阿六拔带著韩氏兄妹去九汲村，以乐起的名义正式宣告两家合离，顺便监督刘家將韩阿玉的嫁妆还回来。没想到短短小半关的路程上，阿六拔和韩阿玉就看对了眼。当天夜里就在韩家粮垛中滚在了一起。
    其实阿六拔心里也清楚，作为一个寡妇，还只有女儿的寡妇，韩阿玉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新的归宿。毕竟这年头，女人可没法单独种地，也不可能一辈子靠在娘家兄长身上。
    就算韩继叔愿意，她嫂子也不会乐意的。
    如果那天乐起派的是別人去九汲村，也许韩阿玉也会同样如此做。不过，事已至此，再多的假设也没什么意义。
    高多罗作为女人，大概也能猜到韩阿玉的打算，故而向高金，也就是阿六拔问道：“阿六拔大哥不愿意？也是，听说韩家妇还带了个拖油瓶。那算了吧。”
    “怎么会！”高金急忙说道，“韩家妹子不嫌我是敕勒大老粗，她若是肯嫁给我，就算从前有十个八个，今后不都是我的崽？”
    高多罗心下瞭然，更是好奇这个韩阿玉长得是有多好看，把高金迷成这样。
    “那就说定咯，你是我本家大哥，这事儿就由我来操办了。”
    送走了高金，高多罗也没休息，而是修书两封，分別送往祁县王士良和鄔县卢喜。
    给王士良的，自然是请对方帮忙，去塬西村找韩家说亲之事。而且还专门提到了，要让九汲村的刘家，从此后將韩阿玉的三十斛粮食送到中都城高金家里来。
    给卢喜的，却是以乐起的名义，请他以蔚州长吏和乡邻的身份，清点蔚州的单身汉，再在南三县內遍访未婚女子或是寡妇，为两方牵线说亲。
    而关於婚前婚后財產的，就以高金韩阿玉为例处理。
    高多罗意在高金，却也绝不止於高金。高多罗知道，蔚州人才是乐起最大的依仗和基本盘。丈夫一天到晚想著家国大事，却忽视了身边蔚州子弟，那么自个作为蔚州人的“大家”，自然得担负起责任来。
    “你挺著大肚子就好好歇著，给我说清楚就行嘛。”
    等卢喜拿著名册找上门来的时候，乐起终於反应过来妻子打算做啥，不免有点生气。
    他倒不是生气什么“后宫干政”，而是在担心高多罗的身子。
    他俩是標准的早婚，妻子比他还小两岁，说起来若是放在后世，这个年纪还在教室里读书准备高考呢。
    越是动盪不安的年代，早婚早育的习俗蔓延地越广越深。因为人口的多寡直接决定了国家的盛衰，使得统治者亲自带头早婚早育。拿北魏皇室来说，普遍都是十四五岁就有了孩子。
    而频繁的战乱和沉重的徭役又让百姓的平均寿命极为短促，为了使家族不至於绝嗣灭亡，更为了早生孩子多一个劳动力，平民也乐於早婚早育。
    对於乐起，虽然怜惜妻子年龄大小，但另一方面也有自己考量。
    因为血缘始终是最直接、最容易获得的纽带啊。
    你瞧那一帮姓尔朱的，且不论能力、品性如何，对尔朱荣的忠诚度至少没得说。远的如武川贺拔、宇文两家，就是靠著儿子多、兄弟多，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这才撑过了战乱和低谷。
    对了，还有高欢。他不仅有弟弟侄儿，还通过姐妹、妻子在怀朔建立起了自己的亲戚关係网。
    而现在乐家就乐起一个人，別说亲兄弟，连同姓远房亲戚也没一个。慕容武倒是勉强可以算作外戚，可关係也拐了两个弯。
    如此一来，可不就得靠自己两口子拼命生么。
    “蔚州人谁家不是我乐氏的人，郎君疏忽了此事，只能妾身代劳啊。”高多罗从卢喜手中接过名册，扫眼一看这些人的年龄下至十三四岁，上到四十多。更让他惊讶的是，人数居然有一千多人，几乎占了蔚州正兵的三分之一。
    卢喜也解释道，当年白登山之战，怀荒妇女纷纷加入，虽然没有直接面对面与敌人廝杀，死伤也不少。而且好多还在大雨中落下了病根，从此难以生育。
    所以名册中不仅包括未婚的、丧偶的，还有想討一门小老婆的。
    甚至卢喜去统计待婚人口，根本没花多大功夫。一方面固然是经过了人口普查，他们手中有完善的数据。另一方面，蔚州人听说高多罗想为他们安排婚姻，纷纷主动找到了卢喜，甚至还有好多是家里婆娘替丈夫登记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並不是礼教老夫子的妄言，而是封建时代实打实的危机。乐起本人不也想著多生儿子多个助力么。
    “行行行，都依著你。”乐起看著厚厚的名册，不禁哑然失笑，然后对卢喜问道：“吉仲兄，南三县百姓又有什么说法？可否愿意？”
    固然可以通过强制命令拉郎配，可是乐起还是担心激起南三县并州人的反抗。比如三国曹魏时期，就干过强行命令寡妇再嫁的命令，搞得一团糟污。甚至有地方官吏为了完成任务，將出徵士兵的老婆强行分配给其他人呢。
    “何止愿意，高兴都来不及呢！”卢喜自顾自倒了一碗水一饮而尽，转身对乐起解释道，“还多亏了郎主留田之令。”
    原来乐起之前答应，充许保留战死男丁的露田，並减半收取赋税竟引发了一连串反应。只要把寡妇赶回家，夫家的兄弟们就能强占亡兄寡嫂的田地。
    韩阿玉就是典型的例子，最近类似的事情在南三县多的数不胜数。
    乐起心下瞭然，这样也好。正如高多罗所说，蔚州人都是乐起的基本盘，寡妇带著孩子加入，可不都是他未来的资源。於是心里飞快计算了一番，然后说道：“是我从前疏忽了。这样，咱们好人做到底。吉仲兄清点一下府库中的轻货布帛，就按人头髮下去，当作给蔚州子弟成婚的贺礼吧。”
    不久后，韩继叔便亲自送妹妹来了蔚州，想要当面向乐起夫妇致谢道歉。
    不过乐起可没功夫理他，因为高多罗终於生了。
    当木兰抱著孩子出来的时候，乐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说儿子隨娘，可这小子湿漉漉皱巴巴黑默的，眼睛都没睁开，浑像一只水猴子，居然是从多罗肚子里出来的。
    “二郎，瞧，这鼻子这嘴巴，多像你！”木兰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根本顾不得擦拭眼角的泪水，“大郎保佑，咱们乐家终於有后了！”
    见他手脚无措的样子，木兰肘了肘乐起，“快进去看看多罗吧。
    “郎君...”
    乐起跪在塌前，伸手將高多罗的头髮撩起放在耳后，顺势贴著她的脸颊，“好好休息，一切有我呢。”
    “嗯...孩子....
    ”
    “木兰姐看著，好著呢。健健康康的，哭的可给劲儿呢。长得也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多罗喘了喘气，眼皮忍不住往下掉，“名字..”
    乐起捏住妻子的手，思绪却不免飘飞，仿佛又看见了从怀荒到洛阳，从千里阴山直到五岳太行，再从黄河直到大江，儘是金黄璀璨的无边粟田稻浪，一阵欣喜满足和对未来的美好期盼涌上心头：“穫，刈穀也，从禾、音获。”
    穫，经草书简化为“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