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卦:冷宫打更人 - 第35章 知山,乐水,山水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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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知山忽然眯起眼。
    只见暮色沉沉的宫道上,远远地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移动极快,没过一会儿,韩知山便看清了来人。
    一身褐色宫袍,官帽,牙牌,脸上敷著薄粉。
    韩知山的瞳孔猛地一缩,面上儘是不可置信!
    是他?
    他怎么还会来找我?
    来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一抬头,正好与窗前的韩知山四目相对。
    周乐水嘴角一勾,张口便是一句:
    “哟,老东西,还没死呢?”
    韩知山冷笑一声,快步走到门口,倚著门框,居高临下地看著周乐水。
    对方个头比他矮了半个头,站门口正好矮他一截。
    韩知山悠悠道:
    “不是说好了么,你死在前头,我给你烧纸钱,省得你那点买罪钱不够……怎么,阎王爷嫌你太老,不收?”
    周乐水嘴角一抽:
    “放心,咱命硬著呢,准能熬死你!到时候,咱给你烧纸人、烧白马、烧金山银山,保管你在底下风风光光!”
    韩知山侧身让了半步:
    “省省吧,你那点月俸还是留著给自己打副棺材,免得死了都没地儿搁。”
    周乐水也不客气,背著手迈过门槛,四下扫了一圈,“嘖嘖”了两声:
    “这就是你待了这么久的地方?看著比当年还寒磣,韩知山啊韩知山,你是越过越回去了。”
    韩知山坐回案后,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茶:
    “寒磣是寒磣了点,但胜在清静。
    “不像某些人,一把年纪了还成天往沐浴房跑……也不知是真爱乾净,还是想偷看年轻后生。”
    周乐水不笑了。
    他拉了张椅子,在韩知山对面坐下:
    “老东西,你別血口喷人!”
    韩知山呷了口茶,抬眸扫了周乐水一眼,轻声道:
    “急了。”
    “你!”
    周乐水老脸红润,气血上头。
    关键时刻,他总算想起自己这次过来,並不是来和这老东西吵架的。
    正事要紧!
    这般想著,周乐水总算安抚好了自己。
    他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道:
    “行了,老东西,咱大人有大量,今天不跟你斗嘴……听说,你房里来了个俊俏后生?”
    韩知山心头一突,面上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他吹了吹茶沫,道:
    “怎么,刻漏房缺人了?连更鼓房的人你都惦记上了?你那刻漏房,不是最瞧不起我们这些敲梆子的么?”
    韩知山说话的时候,周乐水则伸手从桌上捞了个没用过的茶盏,倒了杯茶。
    周乐水想著心中的事,忽然没了喝茶的兴致。
    他端起茶盏,紧紧盯著韩知山,一字一顿道:
    “那小子什么背景,你可知道?”
    韩知山淡淡道:
    “他是我手下的更夫,咱们都是为皇上做事,他能有什么背景?
    “不就是个打更敲梆子的,跟你我一样,混口饭吃罢了。”
    周乐水闻言,心头微松。
    看来,这老东西是是知道陶吉背景的。
    心头事没了的周乐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水刚入口,他的眉头便皱成了疙瘩,“呸”地一口把茶吐回盏里,满脸嫌弃:
    “这什么茶?烂叶子泡的?还不如餵猪!”
    韩知山轻笑:“这不正餵著么?”
    周乐水气笑了。
    他將茶盏往桌上重重一哥,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桌角:
    “好!好!老东西,多年不见,你这张嘴倒是愈发会损人了。
    “来,过过手?让咱看看你这些年,武道有没有长进!有没有墮了向大哥的名头!”
    韩知山摇了摇头,依旧稳坐如松。
    周乐水讥笑一声,正欲开口,却听韩知山幽幽道:
    “不急,待我哪天去尚膳监,向屠户学个几手。”
    韩知山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周乐水上下扫了一圈,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
    周乐水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回脸红了。
    他猛地一甩袖袍,愤愤起身,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却愣是没憋出一句。
    韩知山感慨摇头,“看来,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你还是这么不善言辞……刻漏房的人跟著你,也是享福了。”
    周乐水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入门时候,他感知了一下韩知山的武道境界,发现竟比他还精进几分!
    韩知山同样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周掌房,要不留下来吃个晚饭?我这更鼓房,晚上的膳食可是诸房一绝。”
    周乐水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吃饭?气饱了!
    韩知山目送周乐水跨过门槛,大声道:
    “周掌房慢走,天黑路滑,当心別摔了!要是真摔死了,我这几天忙,可没空给你烧钱!”
    周乐水脚步一顿,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最终,还是“哼”了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过拐角时,周乐水扶著灯柱,缓了好一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东西!给我等著!”
    他决定,今晚回去就开始练武!
    其他人打不过无所谓,要是打不过韩知山,他半夜三更躺床上,都得坐起来抽自己两巴掌,出门练武!
    周乐水正欲继续往前,迎面遇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色打更服,头戴平巾,腰间掛著乌木牌。
    正是前往更鼓房蹭饭的陶吉。
    周乐水看清陶吉后,脸上怒容顿时消散了,掛上了和蔼笑容。
    他整了整因怒气而微乱的衣襟,朝陶吉微微頷首:
    “陶公公,別来无恙。”
    陶吉眨了眨眼,拱手回礼:“见过周掌房。”
    两人不是刚见过么?
    白天的时候,这老头还说要挖他去刻漏房。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碰上了?
    周乐水也是神色一僵。
    他方才在房里被韩知山气得七窍生烟,脑子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
    彼其娘之!都是韩知山那老东西害的!
    周乐说朝陶吉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侧身让开道,快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人的背影正直直地朝前走去,步伐轻快,衣袍带风。
    周乐水收回目光,嘆了口气。
    好苗子啊!
    可惜,有主了。
    ◇
    陶吉没有在意周乐水的这点异样。
    他沿著宫道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正好碰上了魏三思。
    陶吉朝魏三思招了招手,两人並肩往更鼓房走去。
    走了几步,陶吉想起方才撞见的那一幕,好奇问道:
    “魏內使,方才我瞧见了刻漏房的周掌房,似乎刚从更鼓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与韩公公认识?”
    魏三思闻言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啊?周公公?他怎么会来更鼓房?”
    陶吉挑了挑眉。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瓜。
    他来了兴趣。
    陶吉放缓了脚步,“魏內使,细嗦。”
    魏三思也放缓了脚步,左右张望了一圈,確认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说起来,这事在咱们房內也不算秘事。
    “当年……几十年前了,乾爹与周公公两人刚入宫的时候,他们交情极好。
    “那时候,两位公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再加上都是容貌俊秀的,於是在宫里有了个雅號——『山水侍』!
    “因为容貌,不少妃子都喜欢让乾爹和周公公来伺候呢。”
    陶吉惊讶:“山水侍?”
    听起来,韩掌房和周掌房怕是少年出名,在宫里颇为受宠。
    既然如此,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个居然都才只是一个掌房?
    宫里宦官衙门,最有权的当属二十四监。
    十二监、八局、四司。
    剩下的才是诸房。
    不过韩知山昔日曾在三皇子那儿当差,想来也是真的阔过的。
    就是这周乐水,不知道以前在哪儿阔过,又发生了什么,才沦落到了刻漏房掌房。
    陶吉思绪万千。
    他从韩知山和周乐水身上,都感知到了武道修为。
    修为还不弱的样子,至少比起他先前遇见的那位抗猪力士季伯达,都还要强上不少。
    而那季伯达,可是武道第二境锻铁境。
    也不知道,这两位掌房能不能化作我的武道资粮?
    陶吉暗想。
    此时,魏三思一双三角眼轻轻瞥了陶吉一眼。
    从刚才开始,大人就一直在思索。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能不能和他说说?
    “乾爹是『山』,周公公是『水』,两人的友情当时在宫內,还是一段佳话呢。”
    魏三思见陶吉回过神来了,轻咳一声,忍住好奇,继续道:
    “不过后来……咳,小的也只是听说的,乾爹和周公公,同时看上了一位小宫女。”
    陶吉一个踉蹌,差点没走稳。
    听到这最后,他嘴巴张了数下,最后只能缓缓吐出一个:
    “啊?”
    这两个老登,还有这种黑歷史?
    红顏祸水,连太监都不能免俗吗?
    陶吉震惊了一下,却也只是震惊了一下。
    晚上与小李子巡更时候,小李子和他说了不少宫內趣事。
    其中,小太监与小宫女的对食,听得陶吉嘆为观止。
    谁曾想,宫中也有三角恋?
    陶吉好奇追问道:“那后来呢?小宫女后来跟了谁?”
    魏三思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唏嘘:
    “谁也没跟。那位宫女正值桃李年华,便香消玉殞了。至於具体是怎么死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不过自那以后,乾爹和周公公就走远了,『山水侍』这个雅號,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一山一水,宫中美谈。
    可到头来,山水相隔。
    陶吉脸上也浮现了一丝唏嘘。
    这在宫中行走,果然还是得如履薄冰才行。
    只有好好练武,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来!
    陶吉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练武之心。
    两人脚步齐齐一顿。
    更鼓房,到了。
    陶吉鼻子动了动,下意识道:“好香!”
    他朝圆桌看去,只见上面摆好了十五个白盘。
    有肉有菜,荤素搭配,热气腾腾地铺了一整张桌子。
    桌子旁,还搁著一个木桶,里面盛满了白米饭。
    饭香混著红烧肉的酱香,在整个內屋里瀰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元亨,快来吃饭。”
    韩知山坐在主位上,朝门口的陶吉招了招手。
    陶吉看著那满满一桌的菜,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要说这一日三餐他最期待的,就是晚餐了。
    更夫本就是夜间工作,这工作前的最后一顿,基本都是最好的。
    而近几日,听说房內的膳食规格,又加强了几分。
    毕竟谁也说不准,巡更前的这一顿饭,会不会是自己“最后的晚餐”……
    陶吉也不客气,快步走向圆桌,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白米饭,饭都冒出了尖尖。
    坐下后,饿极了的他夹起一块红烧肉便塞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脆嫩爽口,咸淡適中。
    而与陶吉一同进来的魏三思,则是给乾爹韩知山问安后,便退出了內房。
    他是【內隨】,是韩知山身边最亲近的乾儿子。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上桌吃饭的资格。
    一时间,房內只剩下了陶吉和韩知山两人。
    陶吉吃了一会儿,手里的筷子渐渐慢了下来,面露犹豫。
    韩知山一眼就看出,陶吉有事要问。
    老实讲,他也好奇。
    韩知山大概知道陶吉要问什么,於是开口道:
    “元亨,但说无妨。”
    陶吉斟酌片刻,便將周乐水挖人一事的始末,全部说了一遍。
    虽说周乐水不会再来挖人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事还是要和韩知山报备一下的。
    末了,陶吉说得嗓子干了,拿起桌上茶盏,一饮而尽。
    他看了一眼韩知山。
    得,还笑著。
    自从他开始说第一句话开始,韩知山就开始笑了。
    双眸发亮,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仿佛在听一个上乘的乐子。
    陶吉想著先前从魏三思那听来的爱恨情仇,一时大受震撼。
    山水侍?(x)
    山水逝!(√)
    此刻,韩知山握著筷子的手,剧烈发颤。
    这对於一个纯粹武夫来说,只可能是憋笑导致的。
    陶吉合理怀疑,要不是他还坐在这儿,这老头怕是早就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来了。
    “韩公公?”陶吉试著唤了一声。
    韩知山回过神,猛吸一口气,努力將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頷首道:
    “好,我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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