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剑 - 第五十二章 战爭
当那封承载著希望的密信被送往中州的同时,陈若云已然秘密踏出佗城,再赴荒原求援。
中州诸宗的天才们没有选择留在莲山寺中,换来安寧,而是趁著太阳尚未下山的时间,仿佛往日那般閒游城中。
与过去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再往偏僻处去走,都在喧闹中。
对林彻而言,说是麻烦也算方便。
方便是在省去他找人的时间,麻烦自然是沿途多有目光打量
哪怕他戴著笠帽,未以真面目示人,佗城仍旧有著为数不少的居民把他认出,继而高声放话,阴阳怪气。
林彻固然不在意这些,奈何他要与人谈话,这便是麻烦。
“林公子寻我何事?”
寧瑟的语气依然温和,不曾被昨日事与此刻话影响。
林彻道出来意。
寧瑟神情意外的很是明显,迟疑问道:“请问是哪位前辈要听曲?”
林彻说道:“照神僧。”
听著这三个字,寧瑟想起照元僧,当即明白是六百年前的莲山寺旧人。
片刻迟疑后,她忽然问道:“公子可知昨夜城中变故?”
林彻说道:“那三具尸体都是我发现的。”
寧瑟怔了怔。
不等寧瑟开口,他接著说道:“既然你问出这句话,便该知道如今城中有路通往冥府,这就是那天夜里我去见照元僧的缘故。”
佗城有风,只是吹不散炎热,也吹不散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两人的身影已被来往的民眾发现,於是人群就此形成,伴著某些不堪入耳的猜测。
寧瑟在那些话里醒过神来,眼神变得很复杂,说道:“您让我帮忙去弹那一曲,满足照神前辈的心愿,为的也是解决这件事?”
林彻嗯了一声,用鼻音,但也真诚。
“如果是昨天的你,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要解决这件事,但我想不出今天的你坚持下去的理由。”
寧瑟问得很认真,因为她真的不解。
你都已经被整座城市唾弃,何必再冒著生命的危险,为此辛苦为此忙?
林彻平静说道:“我的家在佗城,脏了总得打扫。”
有句话他不曾付诸於口,只在心中——尤其是我的某位朋友险些因此丧命。
“而且这件事也有我的一份责任。”
“您指的是?”
寧瑟问道。
林彻没有看她,沉默了会儿,说道:“九年前的佗城,不会有昨夜以及之前的凶案发生。”
那时城中亦有鬼,但都是道庭鬼。
明诗酒遇刺时不必苦苦坚持等他到来,自有先贤施於援手。
若是从这个角度来说,今日之事与他息息相关。
这或许就是昨夜他与照神僧的谈话中,为何驀然感慨遗憾当年未能尽善尽美的缘故。
人世间很多事情往往如此,当你决意避而不谈的时候,总能遗忘。
而后待到一经想起那刻,则成心结。
“其实昨天夜里,陈师兄和我们说了很多话……”
寧瑟笑了笑,笑容很是清淡,摇头说道:“其中也提到您说的那条通往冥府的路,只是陈师兄或许比你知道得更多,因为这是他来到西土的原因。”
林彻微微蹙眉。
寧瑟说道:“但怎么说呢……直到现在,我对这些事情还是没有太多的实感,大概是因为太过遥远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带著些许的自嘲,与惘然。
人间与冥府的战爭固然至今未曾停歇,但早已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阶段,而中州更是承平日久,诸宗弟子难以见鬼。
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出生后便一直听闻战爭的人生中,战爭二字便再也不是值得畏惧的存在,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桩身外事,仅此而已。
这是大人物该去考虑的事情,与她这晚辈並无关係,如此才对。
林彻听得出她的情绪,没有安慰与开解,直接问道:“陈若云知道的是什么?”
寧瑟沉默不语。
风一直吹,自人群而来的鄙夷声伴著灿烂阳光,带来盛夏暑意。
都是让人难以无视的燥热。
就在林彻以为无法得到答案的时候,寧瑟却开口了。
那是一句无比坦诚的话。
那是一种足以令人侧目的信任。
听完这句话后,林彻久违地陷入沉默当中,直至良久。
“不是传承,而是钥匙吗……”
他揉了揉眉心,带著倦意回答寧瑟的问题:“人类和鬼的关係十分简单。”
寧瑟说道:“请师兄赐教。”
林彻看著她,说道:“此二者最大的隔阂是不能诞下子嗣,除此之外,尽皆相通。”
寧瑟若有所思。
林彻继续说道:“所以你我口中的鬼同样嚮往著阳光,温暖,风调雨顺。”
寧瑟说道:“但冥府永无天日。”
林彻说道:“这些都是很重要的理由,却不是最重要的那个理由。”
寧瑟恭敬问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若鬼成眾。”
林彻沉默片刻后,说道:“人间或许就是冥府。”
他最后说道:“这当然只是一个设想,从未得到证实的设想,因为没有人愿意去证实。”
……
……
中州,望月山。
日落时分,明瑟楼中尚未燃起烛火,光线昏黄而美。
傅月衣仍旧坐在轮椅上。
那封自西土而来的密信已被拆开,从望月山的掌门真人手中来到她身前。
信上留有批註。
那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事已至此,应当奔赴西海,静待秋至,立绝后患。
在傅月衣得到这封信的时候,这句话已经成为中州诸宗大人物们的共识。
至於最终谁人前往西土,想来还要一段时间进行商討,但这个过程想来不会漫长。
很有意思也很没意思的是,莲山寺的请求几乎没有被提及过,只得了一个隨意至极的允字。
应该是施捨。
肯定是高高在上。
傅月衣把信放进抽屉,遥望日落。
夕阳的余暉映在她眼眸中,好似晚风吹皱一池春水。
不知为何,她从看见师尊亲笔信后,便始终心神不寧。
大概是因为那人。
“可我现在还是个残废。”
傅月衣闭上双眼,指节轻轻扣打著轮椅的扶手,喃喃说道:“就算我现在不是个残废,又凭什么去西土呢?”
……
……
夜幕將至,佗城如旧安寧。
寧瑟抱著长琴,隨林彻而行。
两人往那间破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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