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日本当文豪 - 第三十五章 来客
午间的时候,沈既白去教室取落下的一支蘸水笔。
教室里没有人——该吃饭的去吃饭了,该午睡的去午睡了。
可桌面上留下了痕跡。
他走过第三排,看到了一张纸条。
不是留给他的——是两个学生之间传的。
纸条很小,折了两折,可折得不够紧,一角翘著,沈既白扫了一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
“你觉著那个村庄是不是在说我们?”
底下有另一个人的字跡,也是铅笔的。
“胡说,那是战国时代的故事。”
再底下又换了字跡。
“战国时代哪个村庄这么穷?”
没有了。
到这里便断了。
沈既白把纸条搁回了原处,一角翘著的那头朝原来的方向摆好了。
他没有拿走。
他拿了蘸水笔,走出教室。
走廊上迎面碰到了两个女学生。
她们看到他,脚步齐齐顿了一下,然后九十度鞠躬。
“飞鸟先生好——”
“嗯。”
鞠躬之后她们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推了一下胳膊肘——那种“你先说”“不你先说”的推法。
沈既白停了脚步。
“有话便说。”
推了半天,到底是左边那个先开了口——个子矮些,圆脸,刘海齐齐地剪在眉毛上方。
“先生——《七武士》——是您写的罢?”
“是。”
“我们——”她往旁边的同伴那里缩了半步。“我们想问一个问题。”
“问。”
“那个村庄——后来怎么样了?武士们来了之后——打贏了么?”
沈既白看著她们。
两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脸上还带著没褪乾净的稚气。
“等下一期。”他说。
“先生——”右边那个忍不住了,她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攥在身前。“那个瞎眼的武士——他是不是——”
“等下一期。”
她们到底没再追问,两个人又鞠了一躬,脚步飞快地往走廊那头去了,走出五六步,声音便飘了回来——压低了的、急切的。
“我就说——真的是先生写的——”
“那个村庄后面一定能贏的——七个武士呢——”
“可我总有感觉——那是悲剧——”
“悲剧?先生说过?”
“那倒没有……”
声音越来越远了,拐了弯,听不清了。
沈既白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著那支蘸水笔。
三十几个学生,看了那份样刊的,少说有二十个。
二十个里头,读进去了的,十五个,十五个里头,读完之后心里头动了什么的——沈既白不知道具体几个——可从方才那两个女学生的问法来看,动了的不少。
她们问的是“村庄怎么样了”。
她们在意那些人。
这就够了。
一颗种子,撒下去了。
至於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抽枝——那不是他能管的事。
他管得了的,只有不停地撒。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之前,沈既白在教员室里批前几天布置的作业。
那份作业——“你学医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收上来了也就四五份。
但交了的那些,他一份一份细细地翻著。
头几份和他预想的一样——“为国尽忠”“报效天皇”“成为帝国的军医,在前线救治勇士”——写法不同,意思却是一个。
直翻到第六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是那个叫山口清子的女学生写的——上课时问过“病人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衝突了怎么办”的那个。
她写的是——
“我还没想好,但我觉著这个问题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简单。”
沈既白不由得多看了几遍。
然后他从笔盒里拿出红笔来,在那行字的底下画了一道线。
他把这份单独放到了一边。
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芥川龙一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个字一个字认下来,竟然写了满满一页。
沈既白读了。
不是套话,一句套话也没有。
芥川龙一在纸上写的是他父亲的事——写他小时候,父亲出征前一天晚上,在灶台前面给他和阿介炒了一碗蛋炒饭,那碗饭里打了三个蛋,是他们家能拿出来的全部。
父亲说,吃饱了,哥哥要照顾好妹妹,第二天人就走了。
然后他写了一句话,搁在末尾——
“我不知道我学医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有將死之人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沈既白把这份也单独放到了一边。
两份。
这个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三十几个人里出两个。
一个月后也许能出四个。
一个学期后也许能出八个。
够不够?
不够。
但他又想起了自己那天夜里躺在榻榻米上想的那句话——哪怕只剩一个。
一个就够了。
何况现在是两个。
下午的日头从窗外斜进来,照在教员室的地板上,光斑里浮著灰尘,慢悠悠地转。
沈既白把作业叠好了,正要收进抽屉里,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教员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校长。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的西式礼服,扣子在腹部照旧绷著,领结今天倒是正的。那张圆脸上掛著笑——可那笑和平时的不一样。
平时的笑是松的,宽的,堆在脸上不用力气的。
今天的笑是紧的。
校长清了清嗓子。
“飞鸟君。”
沈既白从椅子上站起来。
“有人找你。”校长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更紧了——紧到皱纹都挤在了一处。
他把身后的人往前一让。
“这位是——从东京来的。”
灰色和服的人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沈既白面前。他没有鞠躬,也没有自报家门。他只是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手里捏著一样东西。
一份《新小说》。
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七武士》第一回的第一行。
他开口了。
“飞鸟鸿先生。”
那人的手很稳,捏著《新小说》的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匀称,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层薄茧。
沈既白扫了一眼。
来人四十上下,身量高,肩阔而腰窄,灰色和服的料子是绢的,袖口收得紧,腰带系得低,不是町上那些商人的系法。
脸削瘦,颧骨撑著两块皮,下頷线条硬,颳得乾净,一根须也不留。
头髮束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绳结著——不是时兴的西洋短髮,也不是武士传统的丁髷,不新不旧的,卡在两个时代的缝隙里。
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的腰。
腰间空的。
没有刀。
可那条腰带的左侧,绢布往內凹了一道浅浅的弧——那个弧度是长年掛著东西勒出来的,布料已经被压出了褶痕,洗也洗不掉。
沈既白在一息之间把这些细节收进了脑子里。
他的判断很快——这个人佩过刀,佩了很多年,后来不佩了。
废刀令。
明治九年颁布的,到如今已经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不带刀,可腰带上的印子还在。
“飞鸟君——这位是结城源之介先生。”
“从东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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