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纪元:齿轮与枯骨 -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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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珀菲科特推开了尖塔顶层的木门。
    冷风扑面而来,裹挟著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她將大衣裹紧了一些,迈步走到塔顶的垛墙前,將手杖拄在身侧。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野猪岭要塞,以及要塞南北两侧截然不同的世界。
    防线以北,是一片地狱。
    黑色的尸潮从旷野尽头涌来,铺满了要塞外围每一寸可以立足的土地。
    它们在壕沟前堆积、攀爬、被长矛捅穿、被排枪打碎,后面的踩著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涌,像一道永不停歇的黑潮,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她亲手塑造的壕沟和柵栏在这道黑潮面前像一道单薄的堤坝,每一次衝击都让柵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每一次衝击都让壕沟边缘的冻土剥落一块。
    士兵们在城墙上奔跑、装填、射击、用长矛往下捅,他们的动作已经因为连续作战而变得机械僵硬,但他们还在战斗。
    炮组將铁砂弹填入步兵炮的炮口,炮口朝下,对准城墙脚下最密集的尸群,一声沉闷的轰鸣之后,黑色的血肉在城墙根下炸开一片扇形。
    但那片扇形很快又被新的感染者填满,像是往海里扔了一块石头,浪花翻卷一次便又被吞没。
    防线还在撑著,但珀菲科特比任何人都清楚它能撑多久——她亲自核算过弹药的存量,亲手標註过尸潮衝击频率的折线图。
    继续被这样反覆衝击下去,某一天的某个深夜,柵栏会先垮,然后壕沟会被填平,然后感染者会踩著堆积如山的尸体攀上城墙,然后这道防线会像沙堡一样被一个浪头拍碎。
    防线以南,是一片岌岌可危的安寧。
    她能看见山脚下散落的村庄——灰瓦石墙的农舍,教堂细长的尖顶,蜿蜒的乡间土路上还残留著牛车碾过的车辙印。
    此刻正是傍晚,几缕炊烟从村庄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被风吹散,淡得像是一层薄纱。
    那些村庄里的人在生火做饭,母亲在灶台前搅著锅里的燕麦粥,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著最后一点天光,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抽著菸斗,望著北面那座灰濛濛的要塞,或许心里有些隱约的不安,但总觉得战爭还很远。
    教堂的钟声隱约传来,是晚祷的钟声,那是珀菲科特在这个世界里听过的最平常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她的胸腔里颤动。
    她可以清晰地推演出尸潮突破防线之后的路径。
    那些感染者的行进速度、衝击方向、集群规模,她全都做过推演。
    不需要全知之眼,她闭著眼睛都能看到——从野猪岭往南,第一个沦陷的是山脚下那几个村庄,第二个沦陷的是距此远处的集镇,第三个沦陷的是更远处的城镇。
    感染者不会累,不会停,它们会一路向南推进,把炊烟变成黑烟,把晚祷的钟声变成惨叫,把每一栋石墙农舍变成堆满尸体的坟墓。
    那座在夕阳下闪著温暖光芒的教堂尖顶,將会和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钟楼一样,变成倖存者们疯狂拽动钟绳、用钟声向早已不存在的援军拼命求救的最后孤岛。
    那个在灶台前搅著燕麦粥的母亲,將会和她在圣彼得罗斯港口废墟里看到的那个跪在壕沟底、双手保持著临死前抓住步枪姿势的年轻士兵一样,变成一具冻得发白的尸体。
    那些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孩子,將会和她在老城哨站的灰烬里看到的那个蜷缩的小小骨骸一样,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肋骨,颅腔里积满灰烬。
    只要她点头,甚至不需要她点头,只需要她的默许,那道防线就会在某个事先安排好的时刻悄悄裂开一道口子,將一部分感染者放过去,沿著预定的路线涌入那片炊烟裊裊的土地。
    然后瘟疫会燃烧,后方的皇帝和议会会被恐惧唤醒,战时体制会在几个星期之內从政治闹剧变成举国共识,罗慕路斯会开始全面动员……
    这正是她冒著生命危险穿越尸潮、在神孽面前耗尽精神力、在昏迷中撑过那么多天所要达成的目標。
    这个目標是正確的。
    但通向这个目標的道路,需要她亲手在防线以南那几个村庄的门前铺满尸体。
    珀菲科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硌在石墙上,硌得生疼。
    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可控的——伤亡可以被预测,扩散范围可以被限制,疏散路线可以被提前规划。
    这一切都不会超出她的推演能力,不会超出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的联合指挥调度。
    它可控、高效,而且几乎必然会奏效。
    可万一呢?万一她没能控制住局势,万一有感染者被漏过了呢?
    那些被疏散撤退的平民,他们会被追上、被扑倒、被撕碎。
    就算防线上的每一个士兵都拼尽全力去掩护他们撤离,就算预设的伏击圈和收容区布置得再严密,感染者的行动路径终究无法被百分之百地精確预测。
    一定会有人死。
    不是士兵,不是那些已经做好了战死准备的军人,而是平民。
    是那些本来可以被这道防线保护的人。
    她想起在圣彼得罗斯港的钟楼下面,那个下士克拉索夫在登上巡洋舰之后回头问她的话:“小姐,您觉得罗斯还有救吗?”
    她回答他的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救它的方法”。
    在罗斯沼泽的废弃农庄里,她用炼金术转化出第一堆黑麵包时,那些饿了很久的士兵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抢,他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双手在军服上反覆擦了又擦。
    在突围那晚,她在阵地上对所有人说“还没到绝望的时候”,他们信了,他们跟著她衝出来了。
    他们跟著她穿过了隘口,穿过了尸潮,穿过满是同胞尸体的战场,一直走到这座要塞。
    他们相信她。
    因为她是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是她告诉他们“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是她从冻土里拔出了挡住尸潮的壁垒,是她在他们弹尽粮绝时用木柴转化出了黑麵包。他
    们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相信她能终结这场灾难,相信她能拯救他们的国家。
    如果她做出那个选择,她將亲手辜负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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