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帝王纪 - 第二十六章 :险策
傍晚,凡亭山汉营寨飘起炊烟。
夏育捧了两张刚出炉的干饼,朝中军大帐走去。饼还带著炉膛的余温,粗糙的麦麩硌著掌心,硬得像石头。
將军镇守凉州十余年,一直与士卒同吃同住,从没单独开过小灶,这一点连朝中最严苛的言官也挑不出毛病。
他去见將军,倒不全是为了送饭。
这段时日將军对他和田晏时常考教,每发军令便要两人当眾总结得失,帐中將佐谁看不出来这是提携之意。
下午那场军议,將军最后只丟下一句“天使將至”便掀帘走了,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夏育却觉得,將军一定有自己的主意。他这人心里装的永远比嘴上说的多,想知道他怎么想,光靠等是等不来的,得去问。
快到中军大帐时,迎面撞见一个人。
田晏也捧了两张饼。两人在帐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住,眯起眼睛互相打量了一阵,心中同时泛起一阵腻歪。
“阿諛之辈。”夏育在心里骂。
这姓田的,下午在军议上慷慨激昂骂了一圈人,这会儿倒勤快,巴巴地捧著饼来献殷勤。
“諂媚之徒。”田晏亦在心里骂。
这姓夏的,下午还说什么“招怀之良机”,一副主和的嘴脸,见风头不对立刻又改口,正话反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这会儿倒跑得挺快。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一前一后掀帘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烛火未燃,光线昏暗。
段熲站在帐壁前,背对著帐门,正仰头望著墙上掛著的大汉舆图。
暮色从帐帘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暗淡的铜光。他看得专注,连两人进帐的脚步声都没有让他回头。
夏育抢在田晏前面开了口:“將军,用饭吧。”
他將饼子双手递过去,顺势站到段熲身侧,目光顺著段熲的视线落在那张舆图上。那是羊皮绘製的大汉疆域全图,边缘已磨损发毛,上面用硃砂和墨线標註著山川郡县、边塞烽燧。
“將军在看什么?”夏育忍不住问。
段熲接过干饼,却没有吃。他的目光仍旧盯在舆图上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上,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沉沉。
“鲜卑。”
夏育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舆图上北方那片区域画得並不精细,只大略勾勒出几道山脉和几条河流。他知道那里是鲜卑人的地盘,知道有一个叫檀石槐的人已將一盘散沙似的鲜卑部落捏成了一个整体。
“將军欲在此建功?”夏育试探著问。
段熲收回目光,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期许,有考量,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嘆息。
“今上冲龄践祚,初临大宝,”他的语气沉沉,“或许有意要健边事以振君威。吾忝居此位,自然要未雨绸繆。岂可待至君问,方始对答?如此,则可无负圣心。”
夏育心头一震。
將军想的不是眼下的羌人,不是凡亭山的胜仗,甚至不是那个已在路上的謁者冯禪,將军想的是天子,是那个远在雒阳、年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天子。
他在替天子筹谋,在天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之前,就已准备好了答案。
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田晏从进来就没说话,此刻终於憋不住了,盘腿坐在地上,將干饼往膝盖上一放,瓮声瓮气地开了口:“眼下的麻烦还没解决呢,將军却在想著天边的事。”
段熲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隨即板起脸骂道:“你这竖子,又在抱怨个甚么?”
“没甚么,末將只是觉得今日时机正好,將军不定下破羌之策,却一言不发,实在是……”
田晏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把“不当人子”四个字憋了回去。
“实在是糊涂!”
段熲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呵斥。
他只是將干饼搁在案上,转过身来,看著田晏,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以为,用一番大道理將他们逼上战场,他们就会愿意与羌人搏命吗?”
田晏一愣。
“怯战、轻战、厌战之心,”段熲一字一顿,“一发则如附骨之疽,岂能轻易涤除?”
他在案前踱了一步,目光从田晏扫到夏育,语气中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二人日后亦会独当一面,总戎一方。须时刻洞察部將心曲。此三者,有一於此,决不可使之临阵。不然,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全军覆没之祸,只在须臾之间耳!”
田晏张著嘴,愣愣地看著段熲。
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一道闪电劈下来,將许多模糊的东西照得雪亮。下午那场军议,將佐们说的每一句话、露出的每一个表情,此刻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有人眼神闪躲,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嘴上说著“请將军定夺”,语气里却藏著掩不住的倦意。
他全都明白了。將军不说话,不是因为没有主意,而是在看,看谁想打,谁不想打。
“所以將军今日,亦在选锋?”田晏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涨红未褪,却已换上了压抑不住的欢喜。
段熲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墙上那幅舆图,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嘆息了一声:“夏司马今日所言不错。西羌已废,然鲜卑、东羌、匈奴尚在,且每岁为寇。此乃心腹之患也。”
夏育闻言,脑子转得极快。
將军这是在告诉他们,凡亭山大捷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羌人打残了,但还有鲜卑,还有东羌余部,还有南庭匈奴。
他越想越兴奋,心中的话脱口而出:“將军已然知晓军中各將心思,想必心中已有计较!如此,东羌可去;至於鲜卑、匈奴,可遣一大將,御虏制虏——此三患可尽解矣!”
他说得神采飞扬,仿佛舆图上的山川险隘已化作实景,而自己正率领铁骑驰骋在更北边的草原上。
段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讚许,也没有否定,只有一种复杂到夏育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然后段熲苦笑一声。
“你所言,吾岂能不知?昔霍驃骑御虏,以战养战,封狼居胥,诚可谓千古快事;本朝竇车骑破北单于,勒石燕然,亦是以南庭制北庭。”
他看向帐外,语气变得悠长,像是在嘆息。
“然此策至险,所遣之將,非威震三军、才兼文武者不可为。其人稍有疏漏,则满盘皆输。纵是吾百战之身,犹觉履薄临深,况他人乎?”
夏育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田晏站在一旁,將手中那张早已凉透的干饼往嘴里塞了一口,慢慢嚼著,没有说话。
段熲转过身去,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舆图上。
鲜卑,东羌,匈奴——三个名字,三座压在汉家边郡头顶上的山,舆图上的硃砂標记在暮色中红得像血。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