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美色镇诸天 - 第七章 迷天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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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林深处,风声忽然停了。
    沈惊鸿站在九尾迷天阵中,脚下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白石小路。
    路两侧桃花开得极盛,白得近乎不真实。花瓣悬在半空,不落,也不动,像有人把一场春色钉死在了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白綰綰给他的狐火印还在,微微发烫。
    那点热意不重,却像是黑暗里的一盏小灯,提醒他自己不是又回到了无镜楼。
    沈惊鸿往前走了一步。
    桃林深处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不是白綰綰。
    也不是金烬。
    那声音像从阵法本身传来,带著一种古老而温柔的冷意。
    “来者何人?”
    沈惊鸿停下。
    “沈惊鸿。”
    桃花轻轻一颤。
    “灾名?”
    “甲字第一號,色灾。”
    “本名?”
    沈惊鸿沉默。
    桃花又问了一遍。
    “本名?”
    沈惊鸿抬头看向桃林深处。
    “我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整座桃林忽然安静。
    他以为阵法会因此震怒,或者直接把他驱逐出去。
    可没有。
    那声音只是继续问:
    “为何入妖庭?”
    沈惊鸿道:“求生。”
    “只为求生?”
    沈惊鸿想了想。
    “也为避照影司,避镜庭追灯。”
    “可愿把祸推给妖庭?”
    “不愿。”
    “可愿借狐族性命,换你一条生路?”
    沈惊鸿摇头。
    “不愿。”
    “可愿立约?”
    “什么约?”
    “妖庭不收无念之客。入我门者,须有来意,须有牵连,须有可凭之约。”
    沈惊鸿想起白綰綰。
    想起她在桃林外说“我请来的客”。
    也想起她把他从镜庭追灯下带走,把狐火印按进他心口。
    他低声道:“我欠白綰綰一条命。”
    桃林深处,那声音似乎近了一点。
    “债,也是约。”
    话音落下,一片桃花飘落。
    花瓣落到沈惊鸿掌心,化成一道淡淡的粉白色妖文。
    妖文一闪而没。
    沈惊鸿掌心微微发烫。
    下一瞬,眼前桃林骤然变了。
    【……】
    阵外。
    白綰綰站在桃林前,袖中手指轻轻收紧。
    九尾迷天阵已经彻底合拢,外面只能看见桃花一层一层翻涌,偶尔透出一点极淡的光。
    金烬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
    白景也在。
    几名狐族族老站得更远些,神色各异。
    金烬冷声道:“帝姬真觉得,他能过迷天问心?”
    白綰綰看著阵中桃花。
    “能不能过,也不是你说了算。”
    金烬道:“他是照影司甲字第一號。就算焚名脱籍,也还是色灾。妖庭接客,问的不只是身份,还有念。他身上带著镜庭旧名、照影司灾號、无镜楼二十年的死气,迷天阵凭什么认他?”
    白綰綰笑了笑。
    “凭我请他。”
    金烬冷笑:“帝姬一句请,便能让妖庭旧约认一个灾?”
    白綰綰转头看他,眼尾笑意很淡。
    “金少主是不是忘了,妖庭旧约认的从来不是干不乾净。”
    金烬皱眉。
    白綰綰慢悠悠道:“人族有户籍,圣地有戒牒,照影司有灾名册。妖庭没有那些冰冷册子。妖庭认的是情、念、债、约。”
    她重新看向桃林。
    “九尾迷天问心也不是替妖庭挑一个无害的客人。”
    “善恶可以装,身份可以改,名籍也能被人写错。”
    “它问的是来意。”
    “问一个人带著什么念入妖庭,又愿以什么与妖庭结约。”
    金烬脸色微沉。
    白綰綰声音很轻。
    “沈惊鸿若只是逃命,把祸水推给狐族,阵不会认。”
    “他若想借妖庭躲灾,却不肯承认欠了谁,阵也不会认。”
    “可他若认了自己的来意,也认了自己欠下的债……”
    她没有说完。
    桃林深处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白景脸色微变:“慾念。”
    金烬冷笑:“色灾第一关便是慾念,倒也合適。”
    白綰綰没有笑。
    她看著那层红雾,心里反而沉了一些。
    色灾被封二十年。
    照影司不许他见人,不许他照镜,不许他见水,说是怕眾生对他动念。
    可慾念这种东西,不是看不见就没有。
    越被压著,越可能在某一刻反噬。
    【……】
    阵中。
    沈惊鸿站在一间无镜楼的石室里。
    这间石室他太熟悉了。
    窄窗,石床,白墙,没有水,没有镜,没有任何会反光的东西。
    只是这一次,房中多了很多人影。
    他们站在四周,脸上都戴著无面铁具。
    送饭的,巡夜的,记名籍的,换锁链的,隔墙听他咳嗽的。
    他们没有眼睛。
    可沈惊鸿知道,他们都在看他。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就是色灾?”
    “別看。”
    “司里说了,不能记住他的声音。”
    “可他长大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死了就好了。”
    “若真见一眼,会不会真动心?”
    “可惜了。”
    “可怕。”
    “真想看看。”
    “真想看看。”
    “真想看看……”
    最后四个字越来越重。
    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沈惊鸿站在石室中央,胸口微微起伏。
    那些念头不是他的。
    却都指向他。
    好奇,恐惧,怜惜,占有,恶意,窥探,怜悯,欲望。
    照影司挡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却挡不住所有人心里想像他的样子。
    原来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真正一个人待在无镜楼里。
    他一直活在別人的念里。
    那些无面人一步步靠近。
    “你不想被人看见吗?”
    “你不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
    “你不想让他们都记住你吗?”
    “你不想让白綰綰看你吗?”
    最后一句落下,沈惊鸿眼神微动。
    石室尽头,白綰綰的身影出现了。
    她披著雪白狐裘,眉眼含笑,慢慢向他走来。
    “公子。”
    她声音很轻,像一缕柔软的风。
    “你既然生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怕別人看?”
    沈惊鸿看著她,没有动。
    白綰綰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向他的脸。
    “他们怕你,是因为他们想要你。”
    “他们关你,是因为他们控制不了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反过来控制他们?”
    “眾生见你必动念。”
    “这不是罪。”
    “这是你的刀。”
    她的手指即將碰到沈惊鸿脸颊。
    沈惊鸿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白綰綰的笑意更深。
    “公子终於想要了?”
    沈惊鸿轻声道:“你不是她。”
    白綰綰眼尾微挑。
    “怎么不是?”
    “她不会让我把別人对我的念,当成刀。”
    幻象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她会记帐。”
    幻象:“……”
    “她会说这是我欠她的。”
    “她还会趁我没想明白的时候,先让我活著。”
    眼前的白綰綰慢慢碎开。
    那些无面人影也开始后退。
    沈惊鸿看著满屋残念,低声道:“慾念不是我的罪。”
    “可別人的欲,也不该算在我身上。”
    “我想活。”
    “我也想被人看见。”
    “但不是这样。”
    话音落下,石室四壁裂开。
    一枚极细的红色火种没入他心口。
    心口深处,某枚旧钉发出轻微裂响。
    沈惊鸿脸色一白,指尖攥紧。
    却没有倒下。
    石室碎开。
    红色桃花如雨落下。
    【……】
    阵外。
    桃林中的红雾骤然散去。
    白綰綰眸光轻轻一动。
    “他压住了。”
    金烬脸色不太好看。
    几名狐族族老也露出异色。
    白景低声道:“慾念竟然没拖住他。”
    金烬冷冷道:“只是第一重问心。”
    白綰綰淡淡道:“金少主急什么?”
    金烬不语。
    桃林中,红雾散尽后,又有黑色火光缓缓浮起。
    白綰綰眉心微蹙。
    怒念。
    【……】
    沈惊鸿再次睁眼时,闻到了血腥味。
    这一次,是照影司刑室。
    铁鉤,锁链,黑水池。
    陆照被吊在刑架上,半边身体没有影子,唇角带血,却还在笑。
    一个照影卫拿著刀,正在割他的影子。
    陆照抬头,看见沈惊鸿,嗤笑一声。
    “你来得真慢。”
    沈惊鸿看著他。
    “疼吗?”
    陆照冷笑:“废话。”
    照影卫回头,脸上没有五官。
    “灾品之影会吞人,试毒、炼器、封禁,皆为正用。”
    沈惊鸿看著他手里的刀。
    “正用?”
    “为天下。”
    “所以他疼不疼,不重要?”
    无脸照影卫道:“灾品之痛,不入人籍。”
    这一句话落下,刑室里的黑水沸腾起来。
    沈惊鸿忽然感到喉间发烫。
    有一股极陌生的火从心底衝上来。
    怒。
    他很少真正发怒。
    无镜楼里,怒没有用。
    怒只会换来更冷的墙,更紧的锁,更久的黑暗。
    所以他早就学会把怒压下去。
    可现在,他看著陆照被割下来的影子,看著那名照影卫平静地说“灾品之痛,不入人籍”,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有一团火。
    他想杀人。
    很清楚。
    很真实。
    陆照在刑架上看著他。
    “想杀就杀。”
    “这地方本来也没什么好人。”
    无脸照影卫也笑了。
    “看吧。”
    “灾就是灾。”
    “你怒了。”
    “你想杀人。”
    “你和我们卷宗里写的一样。”
    沈惊鸿抬手。
    黑火从他掌心燃起。
    陆照眼神微亮。
    “动手啊。”
    沈惊鸿看著无脸照影卫。
    “我怒,不是因为我想杀你。”
    无脸照影卫一顿。
    “是因为你错了。”
    黑火猛然压下,却没有烧向照影卫的身体,而是烧向他身后的卷宗。
    卷宗上写著:
    【影灾残魂,试验可用。】
    黑火吞掉“可用”二字。
    沈惊鸿声音很轻。
    “怒气不是不能杀人。”
    “只是杀人前,总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杀。”
    话音落下,掌心黑火骤然收拢。
    它没有熄灭。
    而是化成一枚极细的火种,没入沈惊鸿喉间。
    喉间旧钉发出第二声裂响。
    沈惊鸿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但他的眼神比先前更清醒。
    陆照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记得。”
    沈惊鸿点头。
    “我记得。”
    刑室碎开。
    黑色桃花散落如灰。
    【……】
    阵外,桃林中黑色怒意骤然一收。
    白綰綰眸光微亮。
    “又稳住了。”
    狐族老嫗眼中多了几分震惊。
    迷天问心不是普通幻阵。
    它不判善恶,也不替妖庭挑一个乾净无害的客人。
    善恶可以偽装,身份可以更改,名籍也可以被人写错。
    它问的是来意。
    问一个人带著什么念入妖庭,又愿以什么与妖庭结约。
    色灾被封二十年,慾念与怒念本该最容易失控。
    可他偏偏都压住了。
    而且不是无欲无怒地压住。
    是承认之后,再把它们握回自己手里。
    这比没有更难。
    金烬死死盯著阵门,脸色越来越阴沉。
    “还有几重问心。”
    白綰綰淡淡道:“金少主数得真仔细。”
    金烬冷声道:“九尾迷天阵,越往深处,问的便越不是幻境。”
    白綰綰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对於沈惊鸿而言,最难的恐怕不是看见欲,也不是看见怒。
    而是看见自己到底为何要进妖庭。
    是逃命,借势,利用,还是想在照影司和镜庭之外,给自己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白綰綰看向桃林深处,袖中手指慢慢攥紧。
    “沈惊鸿。”
    她轻声道。
    “別死在里面。”
    【……】
    阵中,沈惊鸿走过第二条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看见幻境。
    他先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有人捂著嘴,不敢哭出声。
    沈惊鸿停下脚步。
    桃花落尽。
    眼前出现了一间小屋。
    屋里没有灯,只有一个小姑娘蜷在角落,怀里抱著破布娃娃。
    南柯。
    她看起来比从无镜楼出来时更小,脸色白得透明,眼睛里没有焦距。
    门外有人说:
    “梦灾不可留。”
    “她一睡,便会拖人入梦。”
    “她哭了也不行。”
    “她只是想娘亲。”
    “灾品没有娘亲。”
    小南柯抱紧娃娃,一声也不敢哭。
    沈惊鸿站在门口,看著她。
    小南柯抬头。
    “哥哥。”
    她声音很小。
    “我是不是不该醒?”
    沈惊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不是。”
    “可他们说,我醒著会害人,睡著也会害人。”
    “他们说错了。”
    “那我该怎么办?”
    沈惊鸿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小姑娘。
    照影司关了他二十年,也没有教过他怎么哄孩子。
    他想了很久,只能很认真地说:“先活著。”
    小南柯怔怔看著他。
    “活著就可以了吗?”
    “不是。”
    沈惊鸿道:“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南柯眼泪掉下来。
    她一哭,整间屋子开始坠入梦境。
    无数梦影扑向沈惊鸿。
    他听见哭声,听见无镜楼深夜的风,听见那些灾品在牢里一遍遍问: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没人来?
    为什么我活著就是错?
    这些声音像水,几乎要把他淹没。
    沈惊鸿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南柯怀里的破布娃娃。
    “我会告诉外面的人。”
    小南柯问:“告诉什么?”
    “告诉他们,你醒了。”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看见,你不是只有灾名。”
    梦境微微一震。
    小南柯看著他,忽然把破布娃娃递给他。
    “那哥哥也要醒。”
    沈惊鸿接过娃娃。
    “好。”
    小屋碎开。
    一片湿冷的桃花落在他肩上。
    【……】
    阵外。
    桃林深处忽然传出很轻的哭声。
    白綰綰脸色微变。
    “这是什么?”
    狐族老嫗低声道:“不是失控。”
    “那是什么?”
    “是阵在听他心里的哀。”
    白綰綰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沈惊鸿在无镜楼外说过的话。
    他开门,不是因为他是圣人。
    他最先是为了自己能离开。
    可如果他只是为了自己,又何必把南柯、阿梨、陆照一併带出来?
    桃林中哭声渐渐低了。
    像有人终於不再捂著嘴哭。
    白綰綰鬆了口气。
    金烬冷笑道:“帝姬现在倒是很紧张他。”
    白綰綰看也没看他。
    “金少主若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金烬脸色一沉。
    【……】
    下一重问心来得更快。
    沈惊鸿站在一片黑水之上。
    脚下没有路。
    四周全是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照著不同的他。
    有的他还在无镜楼里,安静等死。
    有的他被照影司重新锁回棺中。
    有的他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为他疯狂,血流成河。
    有的他坐在妖庭高座上,白綰綰倒在他脚边,狐火熄灭。
    最后一面镜子里,他看见自己走进万妖神庭。
    镜庭追灯落下。
    妖庭被牵连。
    狐族被问责。
    白綰綰被族中老人逼著交人。
    有人说:
    “看吧。”
    “他果然带来了祸。”
    “白綰綰不该请他。”
    “妖庭不该认他。”
    “他就该回到照影司。”
    沈惊鸿站在黑水中,指尖一点点发凉。
    这不是怒,也不是哀。
    是惧。
    他怕自己真的会给別人带来祸。
    怕白綰綰因为他被狐族反噬。
    怕南柯、阿梨、陆照好不容易出来,却又因他重新被抓回去。
    怕他挣扎半生,到最后不过证明照影司是对的。
    镜中无数个沈惊鸿同时看著他。
    “回去吧。”
    “承认自己是灾,就不用连累別人。”
    “只要你回去,白綰綰就安全了。”
    “只要你回去,妖庭就不用被镜庭盯上。”
    沈惊鸿闭了闭眼。
    他確实怕。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怕就是怕。
    他甚至觉得,若只有他一个人,回去或许没那么难。
    可他想起白綰綰在桃林外说:
    “我请来的客。”
    想起她的狐火印落在他心口。
    想起她把他从镜庭追灯下带走。
    白綰綰不是不知道危险。
    她知道。
    可她还是请了。
    沈惊鸿睁开眼。
    “我怕连累她。”
    镜中声音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但我不能替她决定,她该不该后悔。”
    “我也不能因为害怕,就把自己送回那座楼里。”
    “我入妖庭,是求生,也是结约。”
    “若祸因我来,我会站出来。”
    “但我不会再把自己还给照影司,假装这样就无人受伤。”
    黑水震动。
    镜子一面面碎开。
    碎片落入水中,化成一条窄路。
    沈惊鸿沿著路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水面便亮起一道淡淡妖文。
    【来意已明。】
    【不以祸推主。】
    【不以惧弃约。】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停。
    【……】
    阵外。
    桃林上空忽然浮现出几道淡淡妖文。
    不是完全成形,只是闪了一瞬。
    白景没有看清。
    白綰綰却看清了。
    【来意已明。】
    她心口微微一跳。
    金烬皱眉:“那是什么?”
    白綰綰淡淡道:“阵认了他没有把祸推给狐族。”
    金烬脸色一变。
    “这不代表他无害。”
    “当然不代表。”
    白綰綰看向他,笑意微冷。
    “可妖庭所谓正客,从来不是说此人无害。”
    “而是说,在客约未破之前,主人认他,旧约护他。”
    金烬眼神沉下去。
    他终於意识到,事情正在脱离自己预料。
    一旦沈惊鸿被狐族玉牒暂录为正客,他再想在狐族別院动手,就不是清理灾物,而是袭客。
    差了两个字。
    可在妖庭旧约里,差得很远。
    【……】
    沈惊鸿走到桃林最深处时,看见了一扇门。
    门很旧。
    不是无镜楼的玄铁门。
    也不是狐族別院的阵门。
    那是一扇木门,门上掛著一枚桃木牌。
    牌子很旧,字跡被岁月磨得有些淡。
    沈惊鸿抬手,碰了碰木牌。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他看见一个女子。
    看不清脸。
    只看见她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一截旧木,正在刻字。
    她刻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爭夺。
    屋外有镜光落下。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说:
    “此子命字已定。”
    女子没有抬头。
    “谁定的?”
    “镜庭。”
    “镜庭也会写错。”
    “镜外之人,你敢逆字?”
    女子笑了一声。
    “我生的孩子,我为何不敢给他名字?”
    沈惊鸿站在门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他看不清她的脸。
    也不知道她是谁。
    可他几乎在那一刻明白,这个女子与他有关。
    很深,很深地有关。
    她低头刻完最后一笔,把桃木牌握在掌心。
    沈惊鸿看见了那个字。
    【惊鸿。】
    下一刻,镜光大作。
    屋子碎开。
    女子的身影也隨之消散。
    只有那枚桃木牌落在沈惊鸿掌心。
    他低头看著牌上的字。
    指尖微微发颤。
    “惊鸿。”
    他低声念了一遍。
    念完这一遍,心口最深处,某枚封死的旧钉忽然裂了一道缝。
    不是被拔出。
    只是裂开。
    可这一裂,整座迷天问心阵都安静了。
    桃林深处,那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沈惊鸿。”
    这一次,喊的不是灾號。
    不是色灾。
    不是甲字第一號。
    而是他的名字。
    “你为何入妖庭?”
    沈惊鸿握紧桃木牌。
    “为了活。”
    “还为何?”
    “为了不再只有灾名。”
    “还为何?”
    沈惊鸿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为了有一天,可以自己决定我要回哪里。”
    桃林深处,风重新吹起。
    无数桃花同时落下。
    那声音问了最后一句。
    “可愿记债?”
    沈惊鸿低声道:“愿。”
    “可愿守客约?”
    “愿。”
    “若主家因你受祸呢?”
    沈惊鸿抬头。
    “我不躲在她身后。”
    “若照影司追来呢?”
    “我自己站出来。”
    “若镜庭再写你为灾呢?”
    沈惊鸿看著掌心桃木牌。
    “那我就再改一次。”
    话音落下,桃林深处的门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幻象。
    只有一条回去的路。
    【……】
    阵外。
    整座九尾迷天阵突然静止。
    所有桃花悬在半空。
    风停。
    镜灯停。
    连白綰綰衣袖上的流苏,都停在了风里。
    然后,阵门缓缓打开。
    沈惊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身血衣,脸色苍白,手里握著一枚桃木牌。
    他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白綰綰下意识迎上去。
    “沈惊鸿。”
    沈惊鸿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却和进阵前不一样了。
    他像是终於在自己身上,找回了一点不属於照影司、不属於镜庭、不属於任何人的东西。
    白綰綰原本想问他怎么样。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问不出口。
    沈惊鸿看著她,轻声道:“帝姬。”
    “嗯?”
    “妖庭认我了吗?”
    白綰綰怔了怔。
    隨即,她笑了。
    这一笑很轻,却极温柔。
    “认了一半。”
    沈惊鸿问:“一半?”
    白綰綰扶住他,声音很轻。
    “狐族认你是客,妖庭旧约认你有路可入。”
    “至於另一半,要等你自己在妖庭站稳。”
    话音落下,桃林上空的镜庭篆文疯狂震动。
    【迷天问心,来意已明。】
    【债念入牒。】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暂定。】
    那些字一道道出现,又一道道崩碎。
    镜灯开始熄灭。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桃林外的镜庭追灯,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盏接一盏灭去。
    白景脸色惨白。
    金烬的眼神阴沉得几乎滴出水。
    白綰綰则上前一步,扶住沈惊鸿。
    这一次,沈惊鸿没有躲。
    他只是低声道:“帝姬。”
    白綰綰道:“又怎么了?”
    沈惊鸿將掌心桃木牌递给她看。
    “这个字。”
    白綰綰垂眸。
    木牌上刻著【惊鸿】二字。
    刻痕很旧,像隔了很多年。
    她眼神微微一变。
    “你从阵里带出来的?”
    沈惊鸿点头。
    白綰綰沉默片刻,轻声道:“迷天问心里能带出来的东西,不会是假的。”
    沈惊鸿握紧木牌。
    他没有再说话。
    可白綰綰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调笑,也没有撩拨,只是伸手,轻轻扶住他冰冷的手腕。
    “收好。”
    “嗯。”
    沈惊鸿点头。
    下一刻,他终於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倒去。
    白綰綰连忙接住他。
    沈惊鸿倒在她怀里,眼睛半闔,声音轻得像梦囈。
    “我好像……有点困。”
    白綰綰低头看他。
    “睡。”
    金烬却在此时往前一步。
    “帝姬。”
    白綰綰抬眼。
    她仍旧抱著沈惊鸿,眼神却冷了下来。
    “金少主还有事?”
    金烬看著沈惊鸿,冷声道:“客名暂定,不代表他无罪。他身上仍有灾名旧痕,也仍被镜庭追灯所照。金鹏族不能坐视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白綰綰笑了。
    “私藏?”
    她抬手,妖庭玉牒从袖中飞出。
    玉牒上,血色指印仍在发光。
    那是沈惊鸿入阵前留下的路引血印。
    玉牒微微一震,浮现出四行妖文。
    【迷天问心,来意已明。】
    【债念入牒。】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暂定。】
    白綰綰看著金烬,声音很轻。
    “看清楚。”
    “他不是我私藏的灾。”
    “是我狐族旧约暂录的客。”
    金烬脸色阴沉。
    “暂录而已。”
    “暂录也是客。”
    白綰綰笑意更冷。
    “金少主若想在狐族阵中杀客,可以试试。”
    桃林中,九尾狐火悄然亮起。
    一尾。
    两尾。
    三尾。
    六尾虚影在白綰綰身后缓缓展开。
    她抱著沈惊鸿,站在漫天桃花之下,柔媚的眉眼间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锋芒。
    “我也正好想看看,金鹏族这些年,是不是已经忘了妖庭旧约怎么写。”
    金烬盯著她。
    白景脸色发白,连忙低声道:“金少主,镜庭追灯已灭,此时动手不妥。”
    金烬没有动。
    他看得出来,白綰綰是真的敢翻脸。
    更麻烦的是,狐族玉牒已经亮了。
    沈惊鸿现在不只是她私下带回来的麻烦,而是有了一个暂时能被妖庭旧约承认的身份。
    客。
    这个身份不乾净,不稳固,甚至可能隨时被推翻。
    可在此刻,够了。
    够白綰綰挡住他。
    金烬冷声道:“帝姬今日护他,来日可別后悔。”
    白綰綰笑道:“我后不后悔,关你什么事?”
    金烬脸色一寒。
    白綰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过去的沈惊鸿,语气忽然又懒了下来。
    “再说了。”
    “这么漂亮的麻烦,后悔也得先养两天再说。”
    苏扶摇的纸鹤不知从哪里飞来,停在桃枝上,翅膀上浮现一行字:
    【此句可记,值三百灵玉。】
    白綰綰抬眼。
    狐火一闪。
    纸鹤瞬间烧成灰。
    远处传来苏扶摇心疼的声音:
    “白綰綰!那是我的帐!”
    白綰綰抱著沈惊鸿往桃林外走,头也不回。
    “记我帐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隨后,另一只纸鹤小心翼翼探出头,翅膀上写:
    【確认记帐:白綰綰欠天机阁纸鹤一只。】
    白綰綰笑了笑。
    “再记,我连你也烧。”
    纸鹤嗖地飞走。
    桃林外,镜灯已经全部熄灭。
    可天幕之上,那股幽冷的镜庭气息並未真正散去。
    它只是暂时退了。
    像一只没有眼睛的东西,隔著极高的地方,静静记住了沈惊鸿这个名字。
    白綰綰抱著他走入狐族別院。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彻底麻烦了。
    沈惊鸿过了迷天问心。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暂定。
    镜庭追灯暂退。
    这每一件事,都在撕照影司和镜庭的脸。
    他们一定会来。
    狐族內部那些人,也一定不会消停。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沈惊鸿睡得並不安稳。
    即便昏过去,他的手仍然死死攥著那枚桃木牌。
    白綰綰看著那两个字。
    【惊鸿。】
    她忽然轻声笑了。
    “沈惊鸿。”
    “你最好真的值我这么大一笔帐。”
    昏睡中的沈惊鸿没有回答。
    只有心口那一点狐火,轻轻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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