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籍江东 - 第044章:大事或在我
周惠这个建议,並非一时隨口妄言。
儘管丹阳甘氏已转为文化士族,却毕竟是猛將甘寧之后,颇有勇武遗传。
他父亲甘卓自不必说,纯以军功而取方镇,连王敦都对其忌惮不已,起兵后一度遣使向其求和。
甘苗同样是以武力闻名。歷史上苏峻、祖约叛乱时,他从属於冠军將军赵胤,出兵攻击祖约的残部,逼得祖约不敢应战,连夜携家小亲属北投石勒。
这样的人才,就该从军为將才好,寻求徵辟岂非歧路一条?
甘苗却会错了意,以为周惠有所招揽,笑著回应道:“若允宣兄出任方镇,我必前往相投!”
这便是婉拒的意思。
他有县侯世爵,先父又为三品方镇,受朝廷追赠二品重號。以此门荫出仕,起家怎么也得是方镇、州刺史的属吏,否则何至於如此艰难?
周惠这四品杂號之军府,想要徵辟於他,规格毕竟还是低了些。
在他看来,周惠距离三品方镇之位,不仅隔著巨大的功劳,还隔著好几年的年资。
周惠心下明白,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和两人约定了下午的宴饮后,又前往西客院拜访钟诞。
说是来拜访钟诞,免不了要和同来拜访的庾翼见面。而在周惠而言,和庾翼的见面甚至更加重要。
在钟诞这閒谈了一会,庾翼告辞离开,周惠追至檐下问他:“闻昨日有信使自荆溪方向前来,访於稚恭兄,可是令兄中书公有书信自建康送至么?”
中书公指的是庾翼的长兄庾亮,现任中书监、领左卫將军,为朝廷三省执政之一。
“然也。”庾翼应道,面上並无惊讶。
毕竟是在义兴周氏的家中,各家的书信往来,不可能瞒过周惠这主人。
周惠又问:“中书公於我义兴周氏,可有什么见教?”
他想知道庾亮对庾翼访问周氏有何看法。毕竟庾翼这次来访,乃是受三兄庾冰的委託,还送上了丰厚的貲礼,表现得非常亲近,长兄庾亮对此或许另有意见。
这一问其实有些冒昧了。庾氏自家的家信,哪怕涉及义兴周氏,也不需要透露任何內容。
可谁让周惠对庾亮实在太感兴趣呢?
那可是当今皇帝司马绍驾崩之后、整个朝廷未来好几年的主导者!
又是特別激进乃至刚愎的性格,主张集权於上,有澄清朝廷之大志。以王导的资歷和名声,也没能压过他,只能任由他折腾出好些事来。
这样一个人,对於义兴周氏的看法,以及对两家关係的定位,必然会影响到周惠的前程,以及他可能的某些选择……
庾翼诧异的看了下周惠,选择了实话实说:“家兄以为,允宣兄上书打击各地道门,颇失之於妄议。”
周惠一怔,隨即瞭然地点了点头。
以他作为地方长吏的身份,在报捷奏书中提出这项建言,確实有所逾越;而且,这项建言本身也颇有爭议。
庾亮执掌中书省,负责参掌机要,草擬詔敕,对这等逾於本分的事,自然是不待见的。
而且,潁川庾氏和琅琊王氏一样,如今都信奉道门。王导性情宽和,或许不会计较;庾亮眼中揉不得沙子,却是免不了会有些介怀。
如今他在信中这么评价周惠,显然就是提醒家中子弟,和义兴周氏保持点距离。
只能说是无可奈何罢!自己既然上了奏书,就挡不住各家会有所看法。
庾翼却是有些不解,趁机问周惠:“连日观允宣兄与诸贤相处,颇见分寸和从容,甚是令人心折。不知为何有那般建言?”
自然是因为这道门会挟眾叛乱,祸害三吴,间接覆灭朝廷……
周惠想了想,问庾翼道:“稚恭兄平日所接触的奉道人,大概都是士族同道,或者道门上层人物?那些底层的庶民信眾,想来应是没怎么见过?”
“然也。”
这是自然的了,他潁川庾氏为侨姓高门,天子尊戚,往来岂有庶民?
“士族中人奉道,多为行气养生、寄託精神,亦或与玄学合流,助清谈之义理。道门上层人物,与士族同道相交,亦会投其所好,持著同样的姿態。”
庾翼听得微微頷首。这正是他素来对道门的印象。
周惠继续说道:“然而在庶民而言,奉道却是为了治病保命,抱团协力。以彼辈心性之暗愚,极易受到欺骗和煽动。”
“如在吴兴郡中,前时有贼人陈子明煽动庶民信眾,大批聚集起来,为其强夺其他士族的產业;之后更是聚信眾数千,配合家养甲士,公然对抗长吏,袭击郡兵。”
“也有信眾附从叛贼吴尊,劫掠周边,残杀士民,惹得一郡沸沸扬扬;哪怕遇到士族同道,也不会有任何的留手。”
“又因著所谓道德天师的欺骗,以死亡为登仙之途,仅挥著简易的武器,就能鼓著眼珠,发疯一般地杀向朝廷平乱之军,完全不顾自家性命。”
“如此情形,相较汉末黄巾,甚至犹有过之!”
“我上奏打击的道门,正是彼辈聚集庶民为乱者,实是以吴兴郡为鑑、维护各地之安。”
“至於士族奉道,原本无害於时局;奈何有士族参与,道门的发展就难以遏制,须得有所制约。”
“……原来有如此考虑,”庾翼思索了一会,颇起认同之感,“我当告知於长兄。”
相对而言,庾翼在诸兄弟中最明事理。歷史上担任荆州刺史时,长沙相殷羡为政贪残,为朝廷所知;庾冰看在其子殷浩的名声上,写信託庾翼予以庇护,庾翼直接把自家兄长批驳了一通。
可惜他现在还没什么名气,年龄又小,几乎和庾亮的长子庾彬同龄。
庾亮看待这个弟弟,大概和儿子也差不多。自身性格又刚愎,认定的事情,除非撞过南墙才会回头,哪会因著庾翼的空口白话而改变决定?
但周惠也不会煞风景泼冷水,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
因著庾亮的表態,周惠心情略有些鬱闷。
他提醒朝廷制约乃至打击道门,出发点可以说是不能再好了,却因著过於超前了些,不仅未能在朝议中通过,还获得一个“妄议”的风评。
又因著这件事,让庾亮这等关键人物生出看法,或许会影响到后续的某些规划。
只能说,自己之前想得过於简单,没有充分考虑到可能带来的变量。
这算是一个不小的教训了。
周惠並不当心庾亮会挡住道路。这个人谋大智小,才高识寡,註定走不了多远就会翻跟头。
歷史上庾亮刚愎自用,逼反了苏峻,还阻止邻近的温嶠前来救援,戒其“无过雷池一步”,导致建康台城失陷,连妹妹庾太后都受辱而死,让他惭愧得无顏立足,自请逃遁山海之间。
若是阴暗一些,周惠甚至能充分利用局面,获取到更大的功劳,登上更高的地位。
但在这个过程中,將会造成多少內耗?引发多少惨剧呢?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坐观內乱、兵灾以求前程,周惠不屑为之,否则与他曾鄙视过的徐宜有什么差別?
更关键的是,歷史上正是朝廷的这次內乱,让石勒失去牵制,得以从容地大举討伐刘曜,结束两赵並立之局,几乎统一整个北方。
自己既有志於北伐,就绝不能让石勒轻易得逞,须得把自身的內乱压制下来……
周惠回到祖宅內堂,张韶已经不在,堂上却显然已经收拾过了。
信步去往后寢,后寢东院正房內,徐嫻已经起床,正跪坐於窗下的几案侧边,手里擼著阿咪,有些怔怔地看著窗外。
“怎么还闷在房中?”周惠问她道,“这会天气晴好,不妨去院子里坐坐。”
徐嫻侧脸望过来,眼波流转如水,撇著嘴说道:“郎君告知妾身偶感风寒,好好將息两三日;妾身自当从命,如何好隨意出房间。”
她这娇俏的模样,让周惠一时难以移开目光。
再想起昨晚的旖旎情形,心中顿时火热,上前贴身搂住了她的双肩:“晚间我还过来可好?”
徐嫻身躯微颤,又很快平復下来,没有作丝毫的抗拒:“晚间是张家姊姊的良辰,妾身须得成人之美才是。”
这番回应很识大体,然而周惠听在耳中,却莫名奇妙地有点失望。
两人静静地倚靠了片刻,周惠正待站起身,徐嫻忽然说道:“妾身有一事请教夫君。”
“何事?”
“夫君认为,是十五的月色美一些,还是十六的月色会更美?”
周惠心情驀然好转,笑著回答:“自是十五的月色最佳,否则何以是上元呢?”
说到这里,他诗兴大发,起身从梳妆檯取了徐嫻画眉的青黛,在案上就著嫩竹纸写了一首小诗:
“中天悬玉镜,良夜沐清嘉;”
“烛影帐声里,风光自无涯。”
把诗句示於徐嫻,徐嫻见而大羞,捂脸躲进了周惠怀中。
……,……
次日清早,张韶红著脸忍了好一会,终究还是未能忍住:“阿嚏!”
周惠替她掖了掖锦衾,有些无奈地笑道:“你是怎么想的?其它空房子倒也罢了,怎么连正房的炭火也要俭省呢?”
特別还是这样重要的日子。
张韶往锦衾里缩了缩:“是妾身考虑不周……”
“是我昨日不该讚扬你的,”周惠微微摇头,“咱们这样的家门,用度上不至於此。连前院向来空著的客房都有备,何况主人所居的內院?”
“便是你母家那边,没了供养部曲的压力,又在阳羡湖西南竹海重建了造纸坊,今后也可恢復往日的情形。”
“妾身知道了。”
“那你这两天好好將息,等恢復了再接手家里的事情。令令比你小两岁,家务上肯定不如你,今后还得偏劳你一些。”
如此安慰过张韶,周惠起身前往外间,唤侍女进来服侍洗漱。
出东院、內庭前往中堂,周蹇已经在堂上等候,上前稟报於周惠:“家主,昨晚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周惠连忙追问,“是哪处宅院走水了么?还是哪家贵宾出了意外?”
“是天象出了问题……”
周蹇透过堂前的门廊,望向庭院的上空,目光中颇有敬畏:“据西乡侯虞叔寧所言,昨晚有荧惑逆行,侵犯於太微。按其徵兆,今年或有兵乱、国丧!”
虞叔寧是虞潭的族弟虞茂,以名犯庾皇后之母讳,改名为预,曾任秘书丞、著作郎,王敦乱平后暂时归家閒居。因虞仡未曾仕宦,对官场人物不熟,受邀同行以备指导,亦得前来义兴周氏为宾客。
身为前著作郎,虞茂对星象自是十分关心,也颇有些造诣。他的次兄虞喜,更是当今的天文、歷算大家。
了解到这番情形,周惠心中不禁愕然。
这天象之说,莫非真有些灵验?当今皇帝司马绍,正该是今年驾崩的!
才想著要不要去拜访虞预,散骑侍郎、嘉兴公顾毗匆匆而来,向周惠提出辞行之意。
他久在建康,本想藉此机会,多见见三吴地方的亲朋故友、后辈子弟等。然而突然出现这等星象,他作为天子近侍,必须立即返回朝廷。
周惠挽留不得,只好备下丰厚程仪,亲自送他离开乡里。
返回之后,又有不少士族子弟相继辞行,多为父辈任职於地方者,需要把这意外得到的消息儘快带回家中。
周惠同样没法挽留,各备程仪相送,甚至把“三日观新妇”的礼酬也一併备上。
这场盛大的婚礼,算是提前完成。
和周蹇一同回到中堂,周蹇皱著眉头道:“莫非王敦之事,依然没有完结?还有余党会起事?”
兵乱和国丧之间,他下意识地认为是前者。
毕竟当今皇帝和皇后都不到三十岁,正值盛年,哪会有什么国丧?相比起来,兵乱的可能性显然更大些。
例如王敦的从弟王舒,受任为平西將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假节都督荆州沔南诸军事。儘管王敦覆灭已有大半年,他却依然在职,势力又为诸方镇之最,焉知会否有异心?
他向周惠拱了拱手:“若天象有验,又为郎主用武建功之时。”
和去年仓促勤王时相比,无论是能动用的兵力、輜重,还是麾下將卒的战力、经验等,建武军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也必然会更受朝廷的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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