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岭:激流勇进 - 第一百一十三章:答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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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一出,爱民面露尷尬,而蒙教授却爽朗笑道:“小伙子倒也实诚!回到正题,现在你还觉得乡村选举制度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绕了几个圈,总算让岳川触及问题核心——任何制度讲究个因地制宜,如果完全照搬別人,是不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
    “我明白了!任何制度都有缺陷,必须探索自己的道路!”岳川猛然击掌。
    “孺子可教!”蒙教授頷首,隨即总结道,“民主选举只是手段之一,如果连小村子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何谈治国理政?”
    本是登山採样的户外活动,竟演变为真理大討论。
    这会儿,爱民加入討论行列,补充说明道:“小川儿,成长环境影响认知维度。可能你上了大学,研习马克思政治经济学,了解国家工业化歷程,自会懂得各个制度的优缺点。”
    以前,爱民跟侄儿的沟通交流仅限於读书学习,烧脑的奥赛题是他们谈论的热门话题,他本不想跟岳川探討时事政治,觉得这样会分散对方注意力。但现在,侄儿已经有了思想麻筋儿,不及时疏通恐怕还会闹出大问题,如果是这样,那还是趁现在解决得好。
    “选举制度最早发源於古希腊城邦。一个城邦少则上千人,多不过十余万,坦率来讲,小於中国秦汉时期任何一个郡县的人口规模,这套制度在特定时间有其先进性,但仅凭此就想管理中国这般人口眾多,疆域辽阔的国家,著实是有些托大。”
    “我们名为中国,承载的却是五千年中华文明。如此体量的文明型国家,东西南北差异巨大,民族眾多,各个省份的方言就有几千上万种。国情复杂至此,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普选和政党轮替上,如果那样,我们从秦朝延续过来的整合优势很可能会瞬间消失殆尽,甚至还可能墮入春秋战国的乱局之中。我有一个猜想,如果按照西方国家的路线走,我们就是下一个苏联!”
    自1991年后,爱民与蒙教授的书信往来总是涉及苏联解体的话题。二人都有苏联情结,看到这么一个超级大国覆灭,自然是唏嘘不已。爱民提炼出这般警示,此刻说与侄儿恰逢其时。
    蒙教授刚刚游歷东欧十国,对西方的民选制度和苏联解体的思考更加深入,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苏联解体后普通百姓的惨状,他也不可能跟一个高中生討论制度问题。这是原则性的问题,是根本问题,如果不从苏联解体中学到教训,对个人而言会走弯路,对国家而言,极有可能落得同样的下场。
    岳川是许多年后才知道二人的良苦用心。而此时此刻,他还没被彻底说服,那些疑虑和困惑还是那么具体,出身贫寒的他来到繁华的县城读书,遇到一些不公平的事,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由此心里有了落差,思想开始拧巴,这实在不是能靠一通大道理就能消除的。
    短短几分钟,岳川进行了好几轮的头脑风暴。他苦思冥想,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做,自己的国家才能赶英超美,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过上物质相对丰富的幸福生活。
    在这种拧巴时刻,问题少年又开始口无遮拦,他面露难看之色:“你看欧洲都是一群小国,多数老百姓都很富足,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拧到一起?”
    此话一出,爱民眉头一皱,而蒙教授则朗声一笑:“爱民,你瞧瞧!现在的小川跟你当年是不是一模一样,问的问题也是一字不差!”
    而现在,爱民已经找到答案,他盯著侄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个困惑我以前也有,许多人用许多理性的分析都没能打消我的疑虑,但后来,我被一个叫马克斯·韦伯的外国人说服了,你想不想听听他的看法?”
    见岳川点点头,爱民继续说道:“马克思·韦伯毕业於哥廷根大学,是19世纪著名的社会及歷史学家。他指出,中国有著必须统一的理由,这个理由跟两条影响深远的河流有关。”
    “长江、黄河?”岳川好歹也是学霸,智商著实在线。
    “是的!”爱民点点头,露出讚赏的目光,“长江、黄河是中华文明的母亲河,也是中国文化的生態基础。这两条大河都流进很多省份,任何一个省份如果要凭藉著黄河和长江来坑害上游或者下游的某个省份,那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要注意,坑害不完全是放毒,譬如堵塞、改道等等都算。马克思·韦伯的结论是,如果要治理黄河和长江,所有的省份就必须统一在一个政府的框架之下,並且这个政府还要具备高度权威,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將这两条河管住管好。”
    爱民的表达非常严谨且有较高的逻辑性,一旁的蒙教授听了也点头称讚。而岳川的眉毛却皱得更厉害了,显然,以他现在的知识储备还不能完全消化吸收爱民的观点。
    看到侄儿蹙著眉,一声不吭,爱民隨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楷体大字——“治”,对的,就是大禹治水的“治”字。
    “马克思·韦伯没有来过中国,也不懂中文。但他曾諮询过好多来过中国的传教士,从传教士那里了解到中文里面统治的这个“治”和治水的“治”是同一个字。马克思·韦伯一度感到很兴奋,觉得自己的观点更加接近真相了。”
    “中国为什么要统一呢?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就没办法对两条大河进行有效治理。他从地理生態学上找到了文化乃至政治生態学的理由,这个理由说服了我。”
    岳川怔怔地盯著爱民书写的那个汉字,一遍又一遍地审视,仿佛从未学过这个字一般。
    他是不是真的悟出了什么,也许,只有岳川自己知道。但有一点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男孩不再爭辩,不再提问,很长一段时间都一言不发,专注消化这些学问。
    又过了许久,蒙教授打破沉默,他对两个晚辈会心一笑:“我突然有个问题很想问,你们有没有想过未来的乡村是什么样子的?我是说,从工业时代进入到资讯时代后,村庄会不会有质的改变?”
    岳川仍沉浸在上个问题中,自然无法畅想。而爱民则淡然答道:“如果真的从工业文明进阶到更高层次的文明,村里人不用为物质奋斗,大家能心平气和种田,每天睡到自然醒…浇水、施肥、栽种、收割全由自动化机器完成。粮食乾乾净净,有新鲜的瓜果蔬菜吃,家家养著鸡鸭牛羊,出门就能看到漫山遍野的菊花,就像世外桃源那样该多好……”
    爱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他自己都感到很意外。而蒙教授笑眯眯地盯著徒弟,说道:“『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种生活一定很美,我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但你跟小川或许还有机会……”
    迷迷糊糊中,岳川听到了二人的谈话。其实男孩儿也嚮往那种生活,不过,他没参与討论,只是盯著山脚下的村庄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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