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自在 - 第48章 斗鹿,牛角
第48章 斗鹿,牛角
玲瓏坊。
隨著宾客们蜂拥向著顶楼聚集,熙熙攘攘的一层大厅,转眼之间就变得空空荡荡。
徐蝉瞥了一眼在地上睡得香甜的中年管事,“除了这个管事,平波会的帮眾,在这船上应该还有不少人。”
小花在中年管事的身上踩了踩,一脸不屑,“说穿了,平波会打手也只是些普通人,只要不妨碍我们抓邪祟,不用理会。”
“而且他们现在可没空管我们,毕竟那些贵宾们对他们来说更加重要。”
一楼大厅,只剩下十几名侍者趁著这个时机,忙碌地清理著杯盘狼藉的坐席,没有一点閒暇去关注还待在一层的徐蝉小花等人。
画舫被外人闯入,那是平波会的责任。
但是如果等会贵宾们下楼想要再度宴饮,却看到没有收拾乾净的桌椅地面,要遭罪的就是自己了。
素素看向上方,“船舱顶层,有些不对劲。你们有谁知道,他们说的斗鹿是什么玩意?”
“没听过。楼上有人在举行仪式,但是气息很正。你们有感觉到邪祟的存在吗?”
皮姐的表情有些困惑。
小花摇摇头,“不像是邪祟在搞鬼。蝉哥,你怎么看?
“我也没感到异常。”
徐蝉睁开眼,结束了灵感感应,“花哥,要不我带著素素他们上去,你和皮姐去检查下船舱的其他地方。”
“那怎么行。这种时候,咱们可不能贸然分开。”
小花一口回绝。
对於小花的回答,徐蝉並不意外。
令徐蝉有些诧异地是,这一次,在上船之后,蜣螂虫的智慧居然显得有些擬人。
在韩巡检准备驱散船上人员的时候,画舫的管理者便提前用某种活动引诱宾客和服务人员集中到画舫顶层,並且立刻让船离岸,这不可能只是偶然。
蜣螂虫是把他们当做人质,还是献祭用的祭品?
而且,关係到毕摩咒毒的死斗契约,自己和小花都有必须抢先击杀蜣螂虫的理由,面对现在唯一的线索,也不可能会分开。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不管邪祟在不在场,咱们都只能上去看看那个斗鹿的仪式了。”
小花点点头,“蝉哥,你注意点,这次可別再隨意杀人了。上面的宾客非富即贵,別把善功又清零了!”
“放心吧,花哥,我心里有数。”
虽然是互相竞爭的关係,但是小花是真的关心徐蝉的善功。
一想到上次在王家宅邸徐蝉间歇性的发疯行为,小花就有些不寒而慄。
如果徐蝉善功清零,带来厄运,让这次捕猎蜣螂虫的行动失败,那麻烦就大了。
小花继续叮嘱道,“对了,上面的人,如果能救就救一下。如果邪祟把他们当做祭品用来补充力量,也会有些麻烦————”
“祭品?”
不远处,韩杉急匆匆地再度凑了过来,听到祭品两个字,顿时急了,“你们的意思是,上面的人都会死?”
徐蝉笑了笑,“別紧张,这只是小花的猜测。韩巡检,我还以为你和手下的捕快们,都已经跳河逃跑了呢?”
韩杉脸都黑了,“我是让他们去阻止船员!让花船返回渡口!”
徐蝉:“难得你干了点正事。”
“哼。”
韩杉自己倒是想带著捕快们上楼,这样万一出事,也方便救场。
但是顶楼的宾客,除了富商,韩杉甚至看到了几个峪城官府的熟面孔,真到了危机时刻,这些捕快反而会怯场,不能贯彻自己的命令。
让捕快们直接去面对几个身份低微的船员发號施令,反而刚刚好。
“徐蝉,你们要去顶楼是吧。我跟著你们一起。”
“不准————去————”
韩杉看向脚下,那位平波会的中年管事不知何时恢復了意识,懵懵懂懂撑著地板,想要起身阻止徐蝉等人上楼。
韩杉直接就是一脚踢过去。
“滚!”
画舫,顶层。
东侧的小型戏台上,手持火把的侍者,在摆著新鲜血肉,瓜果,以及山泉水的供台上拜了一拜,隨后绕著用三色灵绳圈起来的木杖,走了一圈。
隨后,鼓声渐起,四声为一拍,不断循环。
一名穿著花布围裙的老太婆,走到坐在戏台两边的两位巫师中间,吹响了牛角。
呦呦!呦呦!
与寻常雄浑厚重牛角声不同,老太婆吹奏的牛角,清柔绵长,却盖过了强劲的鼓点。
帘幕之后,几名平波会的打手拉扯著两个用绳索捆绑的男人,被推进了戏台中央的三色灵绳之內。
“这就是所谓的斗鹿?”
观景台较后方的席位,一个黝黑壮实的黑胖子,有些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这位小哥,你第一次来?”
听著声音,黑胖子转头看向隔壁席位。
一位有些清瘦的老头,衣襟微微敞开,怀中抱著个舞女,一身酒气。
黑胖子抿了口酒,“是。我就是衝著所谓斗鹿的名头来了,今日一见,我看也不过如此。总归不是让两人死斗,还取了个斗鹿的名头,真是可笑。”
“这台上,其中一人粗布短褂,裤脚泥泞,虽然全身精壮,但是一看便是干活的苦力。”
“另一人一身劲装,看著倒是干练,有些拳脚功夫,但居然还是个瞎子!”
清瘦老头看向黑胖子,“小哥眼力不错。但是斗鹿能成为这玲瓏舫的压轴节目,可不简单,你看————”
戏台之上,牛角奏响,两名穿著祭服的巫师坐在椅子上开始浑身打著颤子,脑袋低垂。
紧接著,灵绳划定的圆圈之內,被打手们推翻在地的精壮的脚夫,突然猛地仰头,翻起了白眼,全身膨胀。
密密麻麻缠绕在身上的绳子,在空中断成了无数截。
对面的瞎子则是一个摆头,脑袋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歪向肩头,整个手肘关节更是反向弯折,脊背弓起,如同一个诡异的提线木偶。
“见鬼了!”
黑胖子身体猛地向后一靠,差点摔在地上。
一旁的清瘦老头在舞女身上嗅了一口,“嘿嘿,小哥,这节目带劲吧?”
“这什么玩意!”
黑胖子本就有些体虚,看到眼前的场景,口乾舌燥,脑门开始冒汗。
清瘦老头笑吟吟说道,“所谓斗鹿,就是巫师將自己的魂魄附在那两人之上,互相赌斗。”
“他们是码头苦力也好,是瞎子也好,都无所谓,一旦被附身,就会化为厉鬼。”
“看两个人类互相死斗,確实没甚意思。但是看两个厉鬼互相死斗,这场面可不多见。”
黑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这————安全吗?万一他们跑出来————”
“安全,当然安全!”
“戏台上,圈著木杖的那三条灵绳你看到了吧?那是,叫什么来著,结界?
对。结界!有那绳子牵著,再凶的鬼都冲不出来。”
老头拍了拍桌子,往前排的席位指了指,呵呵直乐,“咱们坐在后排的,有几个家產?能坐在前头的,都是有名头的商號,还有不少带顶的贵人,他们都不怕,你怕个鸟?”
戏台之上,翻著白眼的脚夫,將瞎子的脖颈扭了一圈,向外甩去。
瞎子撞上了灵绳构筑的结界边缘,惯性被强行停止,如同撞上了带电的网格o
滋啦!滋啦!
伴隨著激烈的烧灼声,瞎子惨叫著,整个人四肢翻折,背面朝下趴伏在地上,再次向著脚夫扑去。
“开始了!”
“给老子往死里撕!”
“我加一百两!赌那瞎子脖子被扭断!”
“妙哉!妙哉!这可比戏楼里的杂耍有意思多了!”
看到这一惨烈场景,观景台的坐席之间瞬间爆发出各色腔调的欢呼。
前排的观眾,有看上眼的,便將金条,玉佩,丟上了戏台。
在这里,不必顾及礼仪,也不必在乎身份的体面,只有猎奇的狂热。
“他们有病吧。”
刚刚走上观景台的梁小鼠,看著眼前一片欢腾的现场,以及台上两个抽搐的巫师,灵绳之中死斗的可怜人,有些无语。
经歷过笼罩整个墓园的风水阵法,以及吞噬倀鬼的血湖,再看这所谓的斗鹿表演,梁小鼠只觉得是瞎胡闹。
“这种耍猴一样的表演,也算是仪式?”
听了梁小鼠的疑问,徐蝉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小花,“你问问花哥?”
小花绷著脸,“你看我干嘛?”
“小花,你不觉得那两个巫师,和你挺像的?”
素素毫不客气戳穿了小花薄弱的地方。
“別乱说!他们就是打扮得有些像,跟我用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体系!”
小花义正言辞地批判道,“事先声明,我不知道这斗鹿是个什么仪式!不过我能看得出来,原本这个仪式,应该是用来消灾祈福,祈求渔猎丰收。”
“结果他们居然把这么庄重的仪式,用来赌博取乐!”
徐蝉:“也许是给的赏钱太多了?”
小花越说越激动,“给钱多就能做这种事吗?丟人!真他妈丟人!就这两个半吊子灵媒,这么褻瀆仪式,早晚把自己玩死!”
“虽然是半吊子,但是他们手头应该也有些真东西吧?”
梁小鼠突然开口。
小花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还是下意识地点评道,“他们身上的法衣,铜镜,也就是普通货色。三色灵绳,也就是一次性的废品。稍微有价值的,也就是那个老太婆吹著的牛角。”
“行,那我等会就把牛角拿走了,反正他们这德性————也不配用。那个,花哥,你们夜啼郎应该不差这点东西吧?”
小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善功清零之后,小花把手头能卖的法器,辟邪物都卖了,啥都没剩。
那老太婆手中的牛角,平时小花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但是也至少能换几个善功。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说实话,小花还真想顺手把牛角拿走。
但如果是徐蝉跟自己要,直接拒绝也就算了。
自己总不能跟一个役卒抢东西吧?
“行,这种小玩意,你喜欢就拿著唄。”
小花闷闷地说道。
反正把白色蜣螂虫杀了,善功就能回正了,应该还能有盈余,也不差这一点善功。
看著徐蝉几人閒聊,韩杉捏紧了拳头,“你们就不能去阻止一下这个斗鹿仪式?”
在一旁旁观,令韩杉有些焦头烂额,但是涉及到神秘的术法,韩杉也不敢隨意插手。
小花頷首,斜了韩杉,“韩巡检,术业有专攻。请你不要隨便建议。这戏台上,是半吊子灵媒举行的半吊子仪式。甚至连仪式原本的立意,都是好的。”
“就算邪祟想要强行修改这种仪式,只会事倍功半,得不偿失,甚至还有可能出现差错。”
徐蝉补充道,“对於我们来说,也是一样。贸然阻止一个正在进行的仪式,也会出现不可控的风险。”
“如果是在平时,强行中断这斗鹿仪式,其实也不算什么,就算有一些反噬,我们也可以硬抗。”
这些是素素路上临时给徐蝉补课的內容,徐蝉现在也算是现学现卖。
“但是既然邪祟在此,情况就另当別论。很可能仪式造成的反噬,就会成为邪祟攻击我们的弱点。”
“甚至邪祟就是故意希望我们来阻止这个仪式,也说不定。”
看著戏台上,被两个巫师附体的脚夫和瞎子,徐蝉嘆了口气,“想要阻止邪祟,我们现在只能耐心等待。”
戏台上,死斗愈发惨烈。
瞎子的手臂被硬生生折断,断肢以诡异的角度摆动著,朝著脚夫的头颅砸——
——
去。
啪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脚夫的脸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从额头一直裂到下頜,露出森白的骨头。
遭受重创,脚夫却浑然不觉,带著诡异的笑容,伸出半尺多长的舌头,舔舐著脸上的鲜血。
观景台靠后的坐席,清瘦老头怀中的舞女看著眼前的场面,偏过脑袋,露出不忍的表情。
“看!给我看!”
老头按著舞女的下巴,强行將她的脑袋回正,逼迫著舞女继续注视著戏台。
“这么好的景致,可別浪费了!”
一把年纪了,比起女色的诱惑,舞女的脸上恐惧的神色,更令老头兴奋。
瞥了一眼越发变態的老头,黑胖子闷了一口酒。
肚中已经开始微微翻涌,感到不適,但是黑胖子还是硬撑著,將难受的感觉压下去。
想要將家中的生意做大,通过运河牟利,获得这玲瓏舫的进入资格是必须的o
反正,只要再撑一会儿就结束了。
不能让別人瞧不起。
嘣!
戏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脆响。
循著声音,黑胖子向台上看去。
圈著木杖的三色灵绳,骤然开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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