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2000:野蛮生长 - 第57章 胶片上的民谣
北影厂洗印车间常年见不著阳光。
一楼尽头的第三间剪辑室里,北影厂剪辑老手梁师傅,戴著白手套操控著德国史泰贝克八盘平板剪辑台。
摄影指导老马则坐在梁师傅旁边,盯著中间那个小小的方形透片屏幕,审视著自己拍出来的画面。
屏幕上正在反覆播放著建国门立交桥下的长镜头。
画面没有经过任何调色,周一维满头是血,扛著捷安特,在茫茫的自行车洪流中像个异类一样跋涉。
画面很有张力,但沈清秋眉头却越皱越紧,手里拿著铅笔在指间转动著。
“梁师傅,停一下。”沈清秋用铅笔指了指屏幕。
画面戛然而止。
“太干了。”沈清秋盯著定格的画面,焦躁地说道,“光看老马拍的画面,小贵的倔强確实出来了。但是因为我们用的纯同期声,背景里全是建国门大街上乱七八糟的汽车喇叭,这些杂音把画面的悲剧给稀释了,情绪根本推不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点。”
老马嘆了口气:“沈总监,你说到了点子上。这地方缺一段镇得住场子的声音。但陈导放话不用摇滚乐,也不请大师配乐,他说他自己去弄。这都快中午了,也不知道…”
“咔噠。”
陈野手里拎著黑色塑胶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背后编排导演,扣这个月奖金啊。”陈野隨口开了一句玩笑,顺手把那个黑色的塑胶袋放在了梁师傅的剪辑台上。
“陈导!您可算来了!”老马赶紧站起来,“曲子弄好了?”
“在里面,百花棚刚出的dat数字母带。”陈野拉过椅子坐下。
沈清秋看著那个塑胶袋,依然透著深深的怀疑。
从陈野在全聚德大言不惭地说要自己写歌开始,她就处於割裂的状態。她承认陈野在纸巾上写的那几句词很好,但写词和做出一首完整的电影配乐,中间隔著十万八千里。她打心眼里不相信,一个导演,能凭空搞出什么直击灵魂的旋律。
“梁师傅,受累把带子过到音频轨上。对好时间码,从一维弯腰去扛那辆废铁的第一个动作开始起音乐。”
“得嘞。”梁师傅动作麻利。
梁师傅在剪辑台上反覆倒带,对位,折腾了十分钟,终於把音轨的起始点卡在了画面的第一帧上。
“陈导,对好了。直接走带?”梁师傅的手放在启动踏板上。
“关灯。”
沈清秋起身,按灭了剪辑室里的顶灯。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剩下剪辑台中间那块方形屏幕散发著白光。
“走。”
隨著陈野一声令下,梁师傅一脚踩下踏板。
马达转动,天桥下,周一维那张糊满血污的脸出现,他缓慢地弯下腰,抓住了那堆废铁。
就在他发力將废铁扛上肩膀,两个监听音箱里传出了清亮的口哨声。
沈清秋呼吸一滯,她感觉自己手臂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太搭了!极简的前奏,配合著画面里压抑的底色,產生了难以言喻的化学反应。嘈杂烦人的汽车喇叭声,被木吉他压制下去。
屏幕上,周一维扛著捷安特走进了茫茫的自行车洪流中,音箱里,陈野那略带沙哑没有任何修音的嗓音,贴著画面的情绪,平稳地输出。
歌声响起,老马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画面里,那个为了生计流血流汗的底层少年小贵,正逆著光,逆著人潮,像个不屈的蚂蚁一样跋涉。
看似平静却字字如血的歌词,仿佛就是小贵唱出来的哀鸣。这不光是小贵,这是正处於变革的时代里,每一个被拋弃,被碾压,却依然死咬著牙不肯认命的普通人的內心独白。
沈清秋眼眶迅速泛红。
她是个骄傲的艺术生,她本以为自己用画笔构建的画面已经足够有力量,当陈野的歌声和老马拍出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在一起时,才是真正的直击灵魂。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
“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
“你还见过多少人”
隨著最后一句低吟,屏幕上的周一维,渐渐隱没在了晨光和车流之中。
吉他声和画面同时在黑场中戛然而止。
足足过了一分钟,梁师傅才如梦初醒般地踩下了剎车。老马这位干了半辈子摄影的中年人,此时眼角闪烁著泪光。他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坐在椅上神色平静的陈野。
沈清秋更是久久无法平静。
“这…真的是你自己唱的?”沈清秋颤抖地问道。
陈野从兜里摸出烟,放在鼻尖闻了闻。
“怎么?觉得我这唱功辱没了你精心设计的画面?不用太崇拜我,这不过是我为了省点配乐费,被逼出来的潜能罢了。毕竟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眼底的震撼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陈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这首歌…”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她作为美术总监最真诚的评价,“这首歌,给这部电影注入了灵魂。甚至能让这部压抑的电影在国內院线里杀出重围。”
“我们要的就是站著把钱挣了。”
“梁师傅,老马,这两天辛苦你们,把最终的剪辑版定下来。”
陈野在剪辑室里踱了两步,开始下达接下来的战略部署,“这片子要出海,名字得改。《十七岁的单车》太文艺,老外听不懂这背后的隱喻。”
“改成什么?”老马问。
“就叫beijing bicycle。”
陈野果断地敲定了这个英文名,“直白,带著地域標籤,这就够了。”
接著,陈野看向几人,拋出了目前最棘手的一个问题。
“片子剪出来,我们马上要面临最难的一关,电影局的审查。”
01年,国內的独立电影圈有一种畸形的风气。像王晓帅,贾章柯那些第六代导演,为了追求艺术自由和拿奖,往往拍完片子根本不去电影局送审,直接把拷贝偷偷运到国外去参加电影节。这种做法被圈內人戏称为地下电影。
结果呢?奖是拿了,但换来的是国內的全面封禁,导演自己也会被列入黑名单,禁止拍片几年。
“陈导,咱们这片子…太灰暗了。结尾砸车,打架,底层互害,这能过审吗?”老马有些担忧地问,“要不咱们也学学別人,私下找路子送去国外?反正您在欧洲有门路。”
“放屁。”
陈野骂了一句,“老子辛辛苦苦拍的电影,凭什么要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我不光要得奖,我还要名正言顺的票房!”
“梁师傅,剪片子的时候,留两个版本。一个完整版,一刀不剪送欧洲,另一个版本,把李滨拍板砖最血腥的那段剪掉,作为国內送审版。但小贵扛车走进人海一帧都不许动。”
“可就算剪了血腥镜头,这灰暗的基调,广电那帮老爷子也未必给发啊。”梁师傅很懂审查尺度。
“常规流程当然过不去,所以咱们得找个个子高的人来顶。”
陈野冷笑了一声,“明天一早,拷一盘国內版的胶片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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