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仓一梦天下崩 - 第五十八章 美人浴中窃军机
建武五年,初春。
石见国,龙严山城。
足利尊氏的府邸坐落於城东郊,背枕层叠青山,前绕潺潺碧水。院中古松蟠虬,老乾苍枝,奇石参差罗列,无京都公家宅邸的雕梁綺丽,却自带武家幕府的雄浑沉肃气象。自后醍醐天皇投城殉国,天下更加崩乱,足利尊氏以“逼死皇族”的罪名,公开號召各地大名拥护光明天皇,共同討伐罗霄及拥护崇光天皇的织田信长。
此番他同毛利元就、龙造寺隆信二人会面,名义上是共商春日祭天大典,实则暗藏军机异图。
府邸深处的茶室,炭火融融,暖透一室清寒。此间布置清雅古拙,壁龕高悬一幅唐宋古山水,乃是当年平清盛自中土商贾手中购得的稀世真跡,歷经数百年战乱流转,终归足利氏收藏。铁壶踞於炉火之上,沸水汩汩,白雾裊裊,温润水汽漫溢全屋,將古画晕染得烟雨朦朧。画中远峰近壑隱於氤氳之间,虚实相生,更添千年沧桑之意。
然而,这满室清雅茶香,终究掩不住席间沉沉的杀机。
主位之上,足利尊氏端坐默然,面色沉鬱,一如窗外初春铅灰垂云,不见半分晴色。数月以来,石见银山矿產锐减、劳工匱乏的急报日夜不绝,堆叠案头,令这位“北朝”主事者终日蹙眉,难展欢顏。其身侧侍立的高师泰,乃是追隨尊氏转战半生的元老旧將,久经沙场、沉稳持重,此刻亦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心知局势堪忧。
对面客席分坐二人,气质迥然相异。
毛利元就年过半百,清癯苍劲,鬢髮星星花白。此刻一双眸子正澄澈如炬、炯炯有神,仿佛洞彻世事。他端坐於席上,身形板正,渊渟岳峙,其身量之魁梧高大,在东瀛人中实属罕见,这让其自带一方霸主的威仪和老谋深算的气度。
另一侧的龙造寺隆信截然相反,身躯彪悍肥硕,面生横肉,目露凶戾,一身桀驁悍勇之气扑面而来。自落座伊始,他手指便不停叩击著茶案,篤篤声响错落急促,將胸中焦躁不耐,全然写於举止之间。
沉寂良久,毛利元就率先开口,语调平缓,字字掷地有声:
“足利公,自去年初夏以降,石见银山诸洞矿產日衰月减,颓势肉眼可见。我核验全境矿场帐册,去年八月,诸矿日採矿石三百余石;入冬十一月,已不足两百石;及至本年正月,更是仅存百二十石。长此以往,军备扩充无从谈起,即便是现有兵马粮草、器械甲仗的维繫,亦岌岌可危。”
足利尊氏自从挟光明天皇遁入西国以后,一直以石见国为基地发展,因石见银山矿藏富足,短短一年,他已经从一开始的仰人鼻息,渐渐恢復了昔日的霸气。但隨著开採银矿声势越来越大,终究是被毛利元就和龙造寺隆信等大名发现,为了平衡利益,几方已经达成共同开发石见银山的协定。可自从罗霄去年初夏时节將大量的唐人劳工救走,且掀起了一场唐人劳工造反的风浪之后,唐人劳工的数量锐减不说,还因有了此前造反成功的先例,那些被压迫的唐人劳工们居然开始隔三差五起来搞事,矿產收入因而直线下降。
足利尊氏的手指摩挲著微凉的茶盏,端起却未沾唇,只以碗盖缓缓拨弄浮叶。室中静默蔓延良久,他才沉声发问,字句沉凝如石:
“矿工数量太少了!”
毛利元就侧目与龙造寺隆信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忧色。龙造寺隆信按捺不住,豁然前倾身形,粗声应道:
“不错!此事根源,尽在罗霄那竖子!往昔我西国诸矿,有唐人“生口”上万人不止,乃是矿场劳作之根基。自那罗霄袭扰之后,唐人生口被大量掳走,儘管隨后我四处徵募劳工,可谓费尽了心力,也方才凑得千人补空。熟料罗霄此贼居然又平定了四国全境,隨后还广开通商口岸,唐国元地渡海避难之民,尽数奔赴其辖地,除了少量被强掳而来的,再无一人主动远赴西国,入我等矿洞开採卖力!”
“砰”的一声脆响。
足利尊氏將茶盏重重落於案几,茶汤震盪,溅出细碎水珠。他拂袖起身,负手佇立窗前,凝望室外沉沉天幕,周身气压骤降。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暗藏彻骨寒意:
“罗霄坐拥四国,已然扼住唐国元地与我西国海路咽喉。凡大元渡海之民、通商之货,必先经四国海域,尽被其截留掌控。长此以往,不止矿工劳力断绝,连日后我等欲从唐国掳人购械,皆要看其脸色,受制於人,动弹不得。”
“足利公所言极是。”毛利元就抚须頷首,神色愈发肃穆,“四国孤悬沧海,看似偏远无凭,实则为东海第一道门户。掌四国者,掌海路命脉。罗霄盘踞此地,既断我劳工兵源,又可凭海为险,隨时袭扰西国沿岸州郡。此人一日不除,我西国诸大名,一日无安枕之日。”
龙造寺隆信闻言勃然动容,豁然长身而起,厉声道: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主动出击!足利公、毛利大人,我三家缔盟,再联村上水军,趁罗霄新定四国、根基未稳之际,水陆齐进,雷霆突袭,必可一战破敌!”
足利尊氏缓缓回身,目光扫过二人阴沉急切的面容,紧绷多日的唇角,终於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龙造寺大人所言,正合我心。四国初定,人心未附,罗霄麾下驻岛水师,唯周泰三千锦帆军而已,兵力单薄,守备空虚。我令村上水军为先锋,夜袭土佐湾,焚毁其舟船战舰,断其海路退路;而后大军登陆挺进,四国疆土,唾手可得。”
毛利元就垂眸沉吟片刻,眸光流转,缓缓道:
“此计可行,然兵者大事,不可草率,仍需从长计议。其一,村上水军首领村上武吉与在下素有旧交,说其出兵不难,只是海贼逐利,必定索要重酬,需提前议定;其二,四国虽新附无固,然据说那个韩信,乃当世奇才,用兵诡譎沉稳,万不可轻敌,此战需以雷霆之势速攻,不留给其调度喘息之机;其三,此战务求速战速决,绝不可迁延日久、打成僵持。罗霄在伊势屯有主力精兵,一旦其腾出手渡海驰援,战局逆转,胜负难料。”
“毛利大人思虑縝密,面面俱到。”足利尊氏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中厉色已定,沉声道,“事已定局。还请龙造寺大人回去后即刻整备舟船、囤积粮草军械,隨时出征,届时大人的部队从丰厚水道,利用春季“黑潮”,突袭四国;毛利大人,烦你出面接洽村上武吉,敲定水军出兵事宜,让其务必控制瀨户內海,保证我军后续补给线的畅通;我这边令高师泰掛帅,遴选精锐万人,整军待发。待春日南风盛行、海路通畅之日,三路齐发,踏平土佐,收復四国!”
龙造寺隆信大喜过望,心中积压半载的鬱气一扫而空。他抓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全然不顾灼热茶汤,抬手隨意抹净唇角水渍,朗声笑道:
“痛快!罗霄竖子劫我劳工、断我矿源、夺我財利,此仇隱忍半载!此番大军进发,定要將四国之地焚为焦土,叫他知晓我西国的厉害!”
足利尊氏与毛利元就相视一眼,各怀心思,淡淡頷首。紧绷许久的茶室氛围,一时稍稍鬆弛。
三人皆以为此番军机绝密,无人知晓。
却不知纸墙之外,隔墙有耳,尽数窃听。
茶室外廊下,侍立著一名身形精干的隨从,正是蜂须贺正胜。此人出身尾张乡野,自幼与羽柴秀吉相伴长大,出身微末,却心思縝密、机敏过人,更练就一身潜行匿跡、藏形屏息的绝技。三年前便在毛利元就身侧取得信任,隱忍蛰伏,从未显露半点破绽,经常將重要情报传给羽柴秀吉。
此刻他垂首侍立,神色恭谨如常,仿若对室中惊天密谋一无所知。可隔著一层薄纸门传入耳中的每一句筹谋、每一处部署,都被他字字铭记、句句珍藏。
三家合兵、联合村上、跨海伐四国、速战速决……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惊天动地的情报。
蜂须贺正胜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不动分毫。自始至终端茶侍立,举止有度,直至茶会散尽、诸人各归府邸。待庭院人空、四下寂寥,他方才寻得採买物料的由头,悄然离开,直奔城外一处隱匿米铺。
半个时辰后,米铺后院,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振翅腾空,刺破初春薄暮,携著绝密谍报,向京畿方向疾飞而去。
………………………………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斜倚虎皮软榻,指尖捏著一纸刚送达的密报,反覆阅览两遍。他面容稜角凌厉,双目藏尽深沉机谋,眸光开合间精芒內敛,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薄弧度。
良久,他朗声长笑,將密报隨手掷於案上,看向阶下跪伏的羽柴秀吉:
“猴子,你来说说此事吧。”
羽柴秀吉膝行上前,双手恭谨捧起茶盏,递到织田信长面前,喜上眉梢道:
“主公啊!天赐良机!足利尊氏、毛利元就、龙造寺隆信三家联兵,欲趁春暖海路通畅,合力攻取四国!此乃千载难逢的时机!”
织田信长臂倚榻沿,指尖轻叩膝头,眸底掠过一抹狡黠幽深的寒光,徐徐道:
“哼,那罗霄占了四国,犹不知足,屡屡窥探东海道疆土。此前马头港守军侦得多处可疑踪跡,必是其暗中布下的细作。此人野心勃勃,胃口滔天,若不藉机重创,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
他微微抬眸,望向窗外云天,语气悠然,却藏狠计:
“今西国三家举兵伐四国,正合我意。且令他们鷸蚌相爭、互耗实力。待其兵马疲敝、两败俱伤之际,我便做那黄雀在后。趁足利尊氏倾巢而出,石见守备空虚,大举进攻,破其巢穴,拿下光明天皇这枚傀儡,再尽收石见银山之天下巨富。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主公英明!”羽柴秀吉连连称颂,隨即敛去喜色,眼珠微转,俯身压低声音道,“只是依属下愚见,此计尚可再添一筹,可收釜底抽薪之奇效。”
织田信长斜睨他一眼,深知这贴身属下心思诡譎、诡计百出,淡淡道:
“你这猴子,又有什么诡计,但说无妨。”
羽柴秀吉顺势凑近榻前,唇贴信长耳畔,低语不休。声息极低,细若蚊蚋,唯信长一人可闻。
织田信长初始神色平淡,听闻过半,面上笑意渐渐收敛,眉宇覆上深沉思忖。他坐直身形,指尖摩挲頜下短须,眸光锐利如锋,沉思良久。
待秀吉话音落尽,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齿,寒意彻骨:
“不错,此人悍勇绝伦,更是罗霄左膀右臂。若能除之,必折其臂膀、乱其军心。”
他抬手拍了拍秀吉的头顶,语气带著几分讚许,亦带著几分凉薄:
“你这猴子,心思最是阴幽縝密。这般环环相扣的毒计,普天之下,唯你能谋。”
羽柴秀吉挠头憨笑,神色諂媚恭顺:
“主公说笑了。属下不过是洞悉主公心意,顺势推演一二,为主公分忧罢了。”
织田信长起身离榻,大步走向壁间悬掛的东瀛全域舆图。目光自尾张故土徐徐扫过西国群山,掠过沧海四国,最终定格在伊势朝熊山的方位。指尖轻轻叩击图卷上的朝熊山脉,唇角笑意愈发深邃阴狠:
“罗霄啊罗霄。坐拥四国天险,便自以为稳如泰山?本將军倒要看看,若失猛將、丟疆土、溃军心,你还能坚持多久!”
当日暮晚,二条城大殿灯火通明。
织田信长秘密召集麾下重臣议事,明智光秀、柴田胜家、瀧川一益、佐久间信盛悉数列席。
信长將西国三家联兵伐四国的谍报当眾公布,隨即朗声宣告己策:趁联军攻打罗霄,后方空虚之机,起兵奇袭西国,一举攻破足利府邸,夺取石见银山,若机遇得当,便可废黜光明天皇,完全掌控北朝正统。
话音落地,殿內一片譁然。
柴田胜家性情刚猛急躁,率先拍膝附和,声如洪钟:
“主公英明!足利老贼盘踞西国,独占银山巨利多年,早该尽数收缴!此番良机,绝不可失!”
瀧川一益、佐久间信盛亦相继出列,纷纷附议,皆言此战必胜、机不可失。
满殿赞同之声中,唯明智光秀端坐不动,眉头深锁,神色凝重。
待眾人议论稍歇,他方才正襟危坐,微微欠身,从容进言:
“主公,此计虽看似万全,然恕属下斗胆直言,西国之徵,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织田信长眸光微沉,笑意淡去:
“哦?光秀有何高见?”
“主公明鑑。”明智光秀语气恳切,“当下我们周遭强敌环伺,北有朝仓、浅井余孽未除,东有武田氏虎视眈眈,那武田信玄虽新亡,然其赤备铁骑元气未损,其子胜赖勇武过人,绝非易与之辈。更兼越后上杉谦信,乃天下第一名將,用兵出神入化,威慑关东。”
“若我主力尽数西进、远伐西国,东线防御必然空虚。一旦上杉谦信挥师南下、武田胜赖趁机东侵,京都危在旦夕,根基动摇!属下愚见,当务之急,是稳固东线,扫平周遭隱患,剿灭朝仓、浅井,震慑武田、上杉,待四方安稳、纵深稳固,再兴兵西进,方是万全必胜之策。”
殿內骤然一静。
织田信长默然凝视明智光秀片刻,忽而一声冷笑,语带讥讽:
“光秀所言,固然是稳妥守成之论。只是……若凡事都只求一个稳字,那这世上恐怕將难有名將了!另外……光秀……你那爱女玉子,已嫁与罗霄之弟罗成为妻。今日……你阻挠我西进之策,莫非是……顾念亲家私情,不欲伤及姻亲?”
明智光秀面色骤变,当即挺身正色,拱手厉声道:
“主公明察!属下所言,句句为主公万世基业考量,无半分私念!小女虽婚配罗成,乃是昔日主公亲允,彼时主公亦言联姻可安稳南线、暂缓爭端。属下若存私心,当初便会百般推阻,岂会遵主公之命促成婚事!再说……”
织田信长挥手打断,朗声大笑,起身拍了拍光秀的肩头,盯著他的眼睛说道:“孤不过戏言耳,光秀何必情急。你半生隨我征战,忠心耿耿,孤自然心知。”
话音陡然一转,他拂袖归座,神色瞬间冷厉决绝,斩钉截铁道:
“然西国战事,孤意已决,无需再议!朝仓、浅井残寇,不过冢中枯骨,难兴风浪;上杉谦信远踞越后,路途迢迢,调兵南下至少需一月有余。待其闻讯起兵,我大军早已踏平石见,尽收银山矿床,回师以待,何惧之有!至於那武田胜赖,不过一紈絝耳,不足为虑!”言罢,他目光冷峻,缓缓扫过在场眾人,接著说道:
“今日之事已定,诸位回去后各司其职,著手准备,切不可泄露半分军机!”织田信长沉声说出命令,丝毫不容置疑。
“嗨!”眾人齐声鞠躬。
明智光秀唇齿微动,仍欲再諫,可见信长神色强硬、不容置喙,终究將满腹諫言尽数咽下。唯有深深一揖,默然退立。
议事散去,诸臣依次告退。
殿中眾人散尽,唯羽柴秀吉逗留不去。他在廊下徘徊片刻,待明智光秀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方才悄无声息折返大殿。
织田信长独对孤灯,自斟自饮。见他归来,抬眸淡笑:
“猴子,你去而復返,还有话说?”
羽柴秀吉躬身凑近,脸上掛著惯常的諂媚笑意,低声道:
“主公,方才人多眼杂,属下未敢尽言。除却大军征伐,除掉罗霄臂膀那事,属下已有万全妙计。”
织田信长放下酒盏,微微前倾身躯:
“细细道来。”
秀吉俯身贴耳,低声密语,计策周密阴毒,步步连环。其间细说布局埋伏、隱秘毒杀、偽造现场,更言可將所有痕跡尽数嫁祸足利尊氏,令西国三家与罗霄彻底结下死仇,两败俱伤、互相残杀,织田氏可坐收渔利云云。
殿內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得织田信长面容明暗扑朔。
他静静听完全部计策,眸底寒芒愈盛,最后陡然仰头大笑道:
“妙!绝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孤帐下猛將如云、谋臣如雨,不过……论此等阴谋诡计,无人能及你这猴子啊!”
羽柴秀吉憨笑俯首:
“皆是主公运筹有方,属下不过锦上添花耳。”
织田信长端盏一饮而尽,眸中杀机凛冽,字字沉凝:
“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置。予你全权调度之权。孤只一言———行事务必乾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跡。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属下遵令!定不负主公重託!”羽柴秀吉伏地领命,神色恭敬。
………………………………
当夜,石见国,足利尊氏一处私墅。
夜色沉沉,冷月如鉤,清辉遍洒大地。
这处私墅隱於千竿翠竹之间,远离正殿喧囂,院墙高耸,松柏环伺,幽静隱秘,寻常人根本无从探寻。夜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轻响,细碎月光穿透枝叶,落满青石小径,宛若一地碎霜。
苑中浴房纸门半掩,暖黄烛光透过门缝溢出,混著裊裊水汽,氤氳朦朧。
房內正中,一具宽大柏木浴桶踞於中央,木桶漆色沉润,经年水浴,温润厚重。沸水蒸腾的白雾瀰漫全屋,松脂清香混著淡淡皂角气息,清幽雅致。
足利尊氏半倚浴桶,温水漫过胸肩,闭目休憩。连日筹谋军机的疲惫,在温热水汽中渐渐消解,紧绷多日的眉眼,难得有了几分鬆弛。
浴桶侧畔木阶之上,一名女子垂首跪坐,身姿温婉窈窕。
正是曾经名动一方,於堺港失踪数月的吉野太夫。
昔年堺港第一名妓,琴棋和歌、茶道花道,无一不精。昔日王公贵族、公卿大名,千金求一笑而不得,多少风流子弟为她倾心折腰。可如今,这位艷绝当世的绝代佳人,却沦为阶下笼雀,被软禁在这龙严山城一处秘密私墅之中,独侍足利尊氏一人。
此刻她身著浅樱色綾罗浴袍,质地轻薄如蝉翼,被水汽濡湿,柔柔贴服在玲瓏曲致的身躯之上。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细腻光洁,被暖汽薰染出淡淡緋色。墨色青丝半湿,几缕柔发贴垂鬢边,衬得面如冰雪、眉眼如画。
远山黛眉,秋水凤眸,眼波流转间自带倾城嫵媚,却又藏著一丝疏离清冷,艷而不俗,媚而不妖。
她纤长白皙的指尖,轻轻覆在足利尊氏后颈,力道轻重得宜,精准揉按酸胀筋络,动作嫻熟温柔,极尽恭顺。
面上温婉如水,眉眼柔顺低垂,无人窥见她眼底深处,藏著一片冰封寒潭,暗流沉寂,波澜暗涌。
良久,足利尊氏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覆上她微凉柔滑的手背,轻轻摩挲,语调慵懒鬆弛,带著几分酒后微醺的散漫:
“太夫,你成了我的人已有半载。此间僻远,较之堺港繁华天差地別,住得可还习惯?”
吉野太夫唇角扬起一抹温婉浅笑,声线柔婉细腻,似水潺潺:
“承蒙大人垂怜庇护,妾身衣食无忧,安居喜乐,已然知足,何来不惯之说。”
足利尊氏微睁眼眸,侧头睨她一眼,似笑非笑,语带试探:
“噢?此话当真?莫非……心底……丝毫不再惦念你那旧主,不再惦念新田义贞?”
话音落下,吉野太夫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转瞬便恢復如常,无半分破绽。她垂眸浅笑道:
“大人说笑了。妾身不过一游女,身处乱世,昔日种种皆为云烟,每日里迎来送往,不过是为谋生计而迫不得已,人走茶凉,何来惦念一说。妾身如今已是大人您的人了,便一心侍奉,前尘旧事,早已尽数放下。”
足利尊氏闻言满意頷首,再度闭目享受按摩,酒意渐浓,心绪舒展,语气带著几分睥睨天下的轻蔑:
“你能这般通透便好。新田义贞……自从偽帝(指后醍醐天皇)死后已不过是只丧家之犬。至於那个罗霄……哼!本是异国流民,无根之草,不日必將日暮途穷。如今……三神器不知所踪,他们更是无名无份,虽暂时割据一隅,可时日一长,以外邦流民身份占据我国土地……哼……必將激起我日本各族共同抵制!……本督料定……他必然是苟延残喘,终究难成大器。”
吉野太夫垂眸聆听,闻言心底骤然一紧。那双沉静无波的凤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惊芒,如暗夜流星转瞬即逝,隨即被长睫尽数遮掩。她声线依旧柔顺恬淡:
“妾身一介女流,不识天下大势、不懂军国权谋。唯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大人足矣。”
足利尊氏心绪愈发鬆弛,酒意上涌,话匣渐开。他抬手取过案边酒盏,浅酌一口,酒液沾湿唇角。吉野太夫即刻取来湿帕,轻柔替他拭去酒痕,指尖轻柔如风。
尊氏反手一把攥住她纤细手腕,力道微收,將她轻轻拽至身前,仰头凝视她绝色容顏,笑意志得意满:
“你一妇人,当然不懂军国大事,孤便说与你听,也是无妨。那个罗霄……呃……”他说著打了一个酒嗝,“风光时日,已然无多……哈哈哈。”
吉野太夫顺势依偎身前,面容娇羞柔顺,心底却警铃大作,柔声轻问:
“大人威猛!妾身愚钝,听不懂这些,只盼大人早日扫平逆贼,安定天下。”
“哈哈哈,说的好!”足利尊氏酒意酣然,毫无防备,得意洋洋低语道:“孤已与毛利、龙造寺二家定下盟约,待春日南风乍起、海路平稳,便联合村上水军,三路水陆並进,跨海突袭四国。哼!想那罗霄……立足未稳、守备薄弱,此战……必败!待平定四国,孤便挥师北上,踏平伊势朝熊山,取罗霄首级悬於城门示眾!”
吉野太夫身躯微僵,心跳骤然狂乱。她知足利尊氏所言非虚,一旦突袭成功,罗霄必然措手不及。届时,三家打他一个,恐怕真的难以应对。
她心念电转,惊惧翻涌,可面上却依旧媚態盈盈,软语温存:
“大人雄才大略,运筹帷幄,真乃当世英雄。妾身昔日流落飘零,本以为身陷乱世、永无天日,得遇大人,方得安稳,实乃祸中之幸。”
一番软语温存,哄得足利尊氏心花怒放。他顺势发力,將她揽入怀中。一把扯下吉野太夫的浴袍,瞬间露出通体莹白的身子,在水汽氤氳之间,正是美人如玉,楚楚动人。
足利尊氏喘著粗气,將吉野太夫压在身下,水花轻溅,雾气蒸腾,纱帐低垂,一室旖旎。
吉野太夫闔上眼眸,长睫簌簌轻颤,唇角掛著顺从笑意,心底却是惊涛骇浪、百念丛生。
……三家联兵、海贼相助、春暖出师、突袭四国……所有军机密令,已被她一字不落,尽数铭记於心。
子时三刻。
夜深人静,寢殿之內,足利尊氏已然酣然沉睡,鼾声沉沉。
吉野太夫轻轻掀开锦被,赤足踏过微凉木地板,悄无声息行至窗前。
窗外冷月悬空,清辉冷冷洒落,镀亮她单薄孤寂的身影。白日温顺娇媚的容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决绝,眉眼沉凝如霜。
她抬手拢好散落的青丝,蛾眉微蹙,心情烦闷,知道罗霄情势危急。她深知必须得想方设法把这个重要情报传出去。可这里高墙深院,侍卫环伺,內外隔绝,昼夜有人监视。她名为侍妾,实为囚徒,自从被软禁於此之后,可谓寸步难行,如何能將这惊天危情送出去,传到新田义贞或者罗霄手中,可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她静坐妆檯前,望著铜镜中那张绝美却苍白的容顏,眸底迷茫渐渐消散,唯余一往无前的坚毅。
纵有千难万险,纵无半分生机,她亦必须一试。
妆檯香炉之內,余灰早已冷却。初春將至,樱花待放,南风將起,敌军出征之日日益临近。她的时间,已然不多。
吉野太夫缓缓闔上眼眸,深长吸气,將满心焦灼惊惧尽数压下。再度睁眼时,眼底波澜尽敛,只剩沉静筹谋。
绝境之中,她已悄然埋下一枚破局的种子。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