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仓一梦天下崩 - 第五十四章 迷雾千重待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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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武四年冬。
    午后,罗霄刚刚听取完桑弘羊的匯报,坐在一统堂书房內看书。千代在一旁为罗霄整理著案卷书籍。
    自从甲斐姬死后,罗霄瘦了一圈,曾经一段时间內,他几乎每日都睡不了一个时辰,阿市和千代经常在他身边宽慰,加上后来李时珍给他用了些安神的药,方才慢慢调理了过来。
    另外,欢子公主接连遭受丧子之痛和丧兄之痛后,彻底心灰意冷,她自称已厌倦了这尘世间的一切,出家了。
    她让罗霄为她在朝熊山西麓的一处僻静山腰建了一座寺院,名为宣政寺,並和两名侍女居住其中,从此青灯古佛,不再念及红尘旧事,法號宣政门院。这让本就痛苦的罗霄更加心如刀绞,痛苦不堪。不过,他又非常理解欢子,经过深思熟虑后,便也依著她了。【註:歷史上后醍醐天皇之女懽子內亲王出家后称“宣政门院”。本书欢子公主设定为后醍醐的妹妹是文学创作虚构】
    好在一眾群臣人人忠心耿耿,事事上心,伊势、伊贺、近江等地经歷了一个大丰收,老百姓衣食无忧,对罗霄讚不绝口,由衷拥护,治安也越来越好。多出来的大量粮草运送给志摩、土佐、阿波、赞岐、伊予国等地,让当地百姓也第一时间感受到了罗霄治下和其他势力治下的区別。
    韩信採纳罗霄的策略,发动四国岛的百姓把岛內各大豪绅全都“打倒”,发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將盘剥百姓的土豪劣绅全都就地处决,將土地和缴获的財產分给百姓,又把大量的优质种子分给百姓,让他们准备开年耕种,还免除了一年的税收,当地百姓无不欢呼雀跃,更对罗霄带来的新气象全心支持。此外,韩信通过与大元建立的多条航道,大量的吸纳大元唐人青壮到四国岛参军。
    彼时,大元境內反旗四起,到处是难民,无数百姓因兵灾人祸饿死村中、冻毙街头。韩信正是抓住这一时机,派出大量的船只去大元沿海吸纳唐人青壮。短短数月,竟已招募唐人强壮士兵6000余人,加上本身在四国的唐人士兵,使得唐人士兵总人数超过万人,而降卒倭兵也有近万人。加上周泰的近三千锦帆军组成的水师,一时间倒也让周边各大名不敢轻举妄动。
    志摩国那边,沈括利用大量新式水车改良当地耕种模式,又从伊势运来大量援助粮草,让当地百姓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天。罗霄把系统奖励的新式大型火銃图纸给了沈括,並让其结合同时期元朝火炮及鸟銃等武器秘密研发出新型的火炮———大將军炮,和新型鸟銃———火枪,並都已实验成功,虽然產量还比较低,弹药不多,但作为秘密武器,罗霄准备把它们装备在新型战船之上,並著手秘密组建新的火器部队———火器营。
    林则徐在主要港口建造了大量的箭楼,弩炮台等防御工事,还扩大了原来九鬼嘉隆的几个大型船坞,几艘经过改装的比安宅船还大还结实的新式战船已经呼之欲出。俞大猷则抓紧操练水军,做好隨时在新式战舰上战斗的准备。一时间大家干劲十足,展现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新气象。
    罗霄放下一卷书,抬眼看著远处,他刚才发呆其实是在和系统对话,他纳闷为何曾经自己穿越到这个时空后,明明没多久就武力大有增进,可为何眼下又过去了那么久,且自己从未懈怠过练习枪法,怎么武力值却再没有过增长。经过刚才系统的解答,他才明白。原来,任何一个人能力值都是有上限的,到了上限附近,想要提高哪怕一点,都难上加难,不可能有人仅通过练习就可以无限提高能力值。他也恍然大悟,知道这世间的每个人,其实真的是有天赋的和极限的。有的人生来就力大无穷,四肢发达,善於搏击,而有的人,天生就足智多谋,工於心计。后天的努力固然重要,但不论人如何努力,也往往很难突破自身的极限。是以,他距离上次武力值提高到85后,这么久都没有再次提升,罗霄明白了,看来是85这个武力值已经接近他自己的上限了。
    他正在发呆,忽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人风尘僕僕跨入厅中。
    来者乃是七宝行者。只见他一身行脚僧的打扮,芒鞋破旧,袈裟上还沾著些许草屑泥痕,面色黝黑,显是连日赶路不曾歇息。入厅之后,他先向罗霄合十一礼,又向千代微微頷首方才开口道:“主公,贫僧赴伊贺盘桓数月有余,那《观音猿鹤图》一案始末,终是探得几分眉目。”
    罗霄抬手道:“大师一路辛劳,快快请坐,千代,快给大师上茶。”
    “是。”千代轻移莲步而出,不多时,便为七宝行者端上来一碗浓香四溢的茶,一双纤纤玉手,將托盘里的茶碗轻轻置於七宝面前几案之上,柔声道:“大师请用茶。”
    七宝行者也不客套,接过千代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方道:“主公可还记得我曾提到的石川五右卫门?”
    罗霄目光一凝:“怎会忘却。”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压著一块石头,他想起了甲斐姬曾和吉田兼好一同返回朝熊山之时遇袭,当时七宝行者就怀疑那画恐怕就是被石川五右卫门盗走的,一番思绪涌来,牵出了他对甲斐姬的回忆,不觉一股哀思涌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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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此番查探可探出什么重要线索?”
    七宝行者將茶盏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几分声量,“盗画真凶,確实是那石川五右卫门。”
    罗霄缓缓点头:“此人就是那个百地三太夫的高徒,为伊贺忍者之翘楚。传言其术法通神,尤擅潜行遁隱,来去无踪,实是一个难缠之辈。”
    “正是此人。”七宝行者道,“贫僧辗转周折,访得伊贺深山一位隱退旧忍。此人昔年隶属百地三太夫麾下,年老归田,侥倖逃过织田信长屠灭伊贺之劫。据其所言,那石川五右卫门和他相识,常怀怨懟,始终耿耿於怀其师之死———主公应知,百地三太夫,正是殞命於织田信长下令屠尽伊贺的那次兵灾之中。”
    罗霄点了点头。那场战事之中,百地三太夫殞命,一眾伊贺忍者四散流亡,虽然后来大多迅速安定,归於藤林正保和服部保长两家,但仍然有心念旧主之人逃亡各地。这个石川五右卫门就是其中之一。
    “石川五右卫门认定,其师惨死,儘是织田信长之故。”七宝行者继续道,“而主公与织田素有盟约,在其眼中,主公便与织田同流。再者,他探知吉田兼好与甲斐夫人同行,便武断认定吉田兼好是想通过甲斐夫人引荐而依附主公。是以盗取《观音猿鹤图》,赠予足利义辉,想挑起足利氏同织田及我军矛盾,为报师仇,泄恨织田及主公。”
    罗霄面沉如水,开口问道:“你说石川五右卫门盗画之后,將此画归於何处?足利义辉?”
    七宝行者嘆了口气,稍作停顿,点点头道:“足利义辉乃是足利尊氏一房远亲。”
    罗霄眉头骤然一挑:“噢?说来听听。”
    其实,罗霄並非没有听过足利义辉的大名。在他原来那个时空,足利义辉是活跃在日本室町幕府时代的第13代征夷大將军。动画片《聪明的一休》中的將军足利义满正是足利义辉的高祖父。说起来应该算是与足利尊氏有血缘的同族后裔,但在这个时空,两人竟然同时出现,因此罗霄想听听具体是什么情况。
    七宝行者,轻嘆一声,续言道:“足利义辉,世称『剑豪』,剑术冠绝当世,鲜有匹敌。自幼拜入剑圣上泉信纲门下,尽得新阴流精髓,后又融会诸家,自成一格。其身虽属足利宗室,却向来疏懒政事,唯以武学为毕生所好,门下广纳天下剑术名士。”
    罗霄冷笑道:“石川五右卫门倒是好算计。將名画送与了足利义辉,不过是让我去招惹足利义辉罢了。”
    七宝行者正色道:“主公明鑑。贫僧多方查证、细细推度,石川此举確实是为挑拨离间。他一定是认为,世人皆知那足利义辉平生有两大爱好———便是收藏名画与研学剑术。那《观音猿鹤图》如今入了足利义辉之手,任何人恐怕都难再討要得出。而义辉与那足利尊氏又是远房堂兄弟,宗室一体,此画便等同於落入足利家门下。其心险恶,是欲令主公疑为尊氏暗中指使盗画,藉此挑动主公主动与那足利氏刀兵相向。”
    罗霄缓缓点头,徐徐言道:“此计阴毒至极。他知我与足利尊氏本就旧仇未平,此时我方收志摩,平定四国,此时战火一开,渔利者是谁?织田信长可坐收其利,其他各家大名亦可趁机削弱我们,石川五右卫门此举是想借眾人之手,挑起纷爭,泄其师恨,一石二鸟,其心可诛!”
    “主公所言极是,而且据贫僧查明,尚有一事。”七宝行者再度压低语声,“据那旧忍者所言,石川五右卫门怨主公颇深,非只因织田盟约一事。其认定主公坐拥伊势、伊贺之地,日渐扩张,他日必如织田一般,清剿伊贺残余。是以……在其眼中,主公与那织田信长无二,皆是其不共戴天之敌。”
    罗霄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望著窗外沉默良久。厅中七宝和千代屏息凝神,无人出声,静待罗霄定夺。
    半晌,罗霄缓缓回身,面上神色已然沉静,眼底却藏凛冽锋芒:“彼欲借我之手、挑动纷爭?可笑。我罗霄岂会任人摆布,为他人作嫁衣。即刻遣使赴足利义辉府邸,以礼问询。此画乃吉田兼好欲赠予京都大德寺主持的。若足利义辉愿归还古画、说出石川五右卫门行踪,我便既往不究。倘若执意包庇———”罗霄言罢顿了顿,眼神犀利,“休怪我无情!”
    “那么,我猜主公是欲请酈先生前往?”七宝行者轻声道。
    他知道酈食其已经於半月前来到朝熊山,被罗霄拜为鸿臚寺卿。其外交能力非常人所能及,世人皆称其三寸不烂之舌可抵得上十万雄兵。
    罗霄微微頷首,正欲再言,厅外忽传急促足音,较之方才七宝行者赶路之声更急。
    一名侍卫疾步入內,躬身稟道:“主公,锦衣卫使朱驥求见,称有急情稟报。”
    罗霄侧目看向门外,知道朱驥亲身前来,必是紧要机密之事。
    “传见。”罗霄沉声言道。
    须臾,朱驥大步跨入。身披锦衣卫玄色披风,腰悬制式绣春刀,身形挺拔,面容精悍,目光锐利如鹰。行礼已毕,先向罗霄参拜,又对七宝行者拱手,开口稟道:“主公,北畠具教大人所述伊贺乱眾叛乱匪首宝藏院胤荣一案,属下连日追查,已探得新线索。”
    罗霄道:“速速道来。”
    朱驥拱手答道:“北畠大人曾言,叛党之中,宝藏院胤荣並非孤身潜入伊势。属下遍查旧档、走访属地,多気城叛乱数月之前,土佐国境之內,曾有一名云游僧人道號『明岸』,行踪诡秘异常。此人虽身披僧衣,举止却凌厉刚猛,绝非寻常方外之人。据北畠大人追忆,宝藏院胤荣昔日曾屡次提及『明岸法师』,言语之间,颇为敬重。属下据此推断,胤荣潜回伊势作乱,绝非私自行事,背后必有此僧暗中谋划。”
    罗霄眉头一蹙:“明岸法师?土佐地界?那岂非长宗我部元亲曾控之地?”
    “正是此地。”朱驥沉声续道,“此人蛰伏土佐,而土佐素来是长宗我部根基腹地。元亲虽已伏诛,然其残党余孽散落四国诸地,至今尚未能全部肃清。若此僧与长宗我部旧部勾连,则宝藏院胤荣叛乱一案,恐绝非足利一家暗中操纵。织田、长宗我部、足利,乃至诸多隱匿势力,恐皆牵涉其中。”
    罗霄面色凝重,沉声问道:“可曾查清此明岸法师根底来歷?”
    朱驥摇头道:“尚且不明。此人行踪飘忽,极善隱匿偽装。属下已遣精锐密探潜入土佐暗查,只是线索微薄,尚需时日深挖。”
    罗霄微微点头,默然良久。
    窗外,树影斑驳,枝叶稀稀拉拉掛於枝头,几只老鸦落於屋脊,停留片刻,又扑稜稜飞走了。
    罗霄目光如炬,於心中反覆权衡两件大事:石川五右卫门盗画嫁祸,意在挑动他与足利尊氏大战、损耗己方实力;宝藏院胤荣叛乱一案,又牵出土佐神秘僧人,牵扯多方旧党暗流。两桩看似无涉的事端,终究同归一处还是纯属巧合?———这盘乱世棋局之中,显然有多方势力不欲让他扎根立足、稳步崛起。那么从何处破局,必然成为关键。
    不过,罗霄明白,此时越是心急恐怕越是容易出事,这一年多来的生死歷练、灾祸磨礪,已经让他也拥有了非同一般的隱忍和沉著。
    罗霄缓缓落座主位,光线透过窗花映照在其脸上,神色晦明难辨,沉凝自若。
    “石川五右卫门一事,便依方才所议,先礼后兵。”他语声沉稳,字字篤定,“即刻遣酈先生率人赴足利义辉府邸,探其虚实、晓以利害。另传密令与韩信,遣斥候入四国山野,暗中搜捕石川五右卫门踪跡。还有,让王平派无当飞军在伊贺境內也加紧搜索,此贼出身伊贺,惯於山林隱匿,必有多处巢穴,务必细查深究,不可疏漏。”
    言罢,他转头看向朱驥:“明岸法师这条线索,持续暗中深挖,不得中断。此人能令宝藏院胤荣这般剑术高手敬畏臣服,绝非庸碌之辈。务必查清其出身师承、背后靠山、各方勾连脉络。此事干係重大,切忌打草惊蛇,亦不可迁延懈怠。”
    朱驥肃然抱拳:“属下谨遵主公號令。”
    罗霄又对七宝行者道:“此番奔波劳碌,辛苦大师了。且回山中歇息休整,后续事宜,仍需劳烦大师再出一趟。”
    七宝行者双手合十,从容答道:“主公何出此言。贫僧虽出世之人,亦知忠义公道。甲斐夫人含恨九泉,但凡能为其报仇雪恨,贫僧纵使千里奔走、屡涉险地,亦是分內之事,何谈辛劳。”
    耳畔响起“甲斐夫人”四字,罗霄下頜微紧,唇角几不可察地一颤,转瞬便敛去所有情绪,只淡淡頷首,不再多言。
    眾人察其神色,皆知他心底鬱结伤痛,遂纷纷起身告退。朱驥、七宝行者相继离去,临出厅门之际,朱驥驀然回首———但见罗霄独坐案前,孤影被光影拉得頎长落寞,案上平铺四国全境舆图,旁侧堆叠著尚未批阅的军报文书。他垂首不语,执笔蘸墨,默然伏案。
    朱驥看了看千代,后者微微頷首,朱驥也点了点头,后退一步,轻轻合上厅门。
    风穿廊席捲而过,檐下风铃泠泠作响,远处松涛阵阵,连绵不绝,恰似天地无尽嘆息。
    “不能急躁。”罗霄一边默默批阅军报,一边暗自告诫自己。
    他深知眼下他刚刚经歷一场大战,看似平定了四国岛,收穫颇丰。然也须知自己刚刚损兵折將,消耗了大量钱粮。同时,自己毕竟根基尚浅,还需立刻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稳固基业。否则,这乱世之中,一旦成为眾矢之的,而实际上自己又外强中乾,力量不足的话,等著他的將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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