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吸血鬼妈妈是退役魔法少女 - 第25章 过去,现在,未来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自然地把这一切接下去。
水面上那几片被风带走的落叶已经看不见了。对岸的灯光把运河染成了稀薄的金色。
最终,我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穆尼奥斯也从长椅上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像是在驱散什么。看起来比刚才稍微放鬆了些。
“是不早了。”她顺道撇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我们相对站著,有一瞬间没有人开口。
然后穆尼奥斯伸出手。
“如果我刚才的话让您觉得不舒服,”她说,“那不是有意的。”
“理解。”我回握,“倒不如说,一名检察官要是没有把言语化作武器的能力,我反而要怀疑她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了。”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我说,“比例差不多。”
穆尼奥斯轻轻笑了,像是被什么意外地逗到。
和她在法庭上锐利的样子不同,街灯把她的侧脸映照得有些疲惫,那个笑容里,只是一个在深秋傍晚和朋友说了太多话的普通人。
“也许明天裁决出来之后,”她说,“我们就没有什么理由再见面了。”
“icc没有遍布全球的驻地。我的工作把我圈在很固定的几个城市,你的工作把你送去任何需要你的地方。轨跡不太可能再次重合。”
“但如果怀著同一个目的,我相信我们终会在终点相遇。”
“……你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她说,“但这不妨碍我们朝同一个方向走。”
没有更多的话。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说得更满。
我点了点头,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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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的时候,底层的临时安保指挥所还亮著灯。
透过半开的门,我看到三个穿著便装的宪兵队成员围坐在一张摺叠桌前,桌上摆著几罐啤酒和一盒披萨。
“——所以我说,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三颗子弹,胸口,那个距离——”
“闭嘴,范登伯格。你看过尸检报告吗?没有吧。那就別瞎猜。”
“但她確实活下来了。而且现在——”
话音戛然而止。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看到是我,他们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介於尷尬、警惕和某种说不清的好奇之间。
我敲了敲门框。
“有空吗?”
那个被叫作范登伯格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金色短髮,脸上还有些青春期留下的痘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当、当然!猩红女士,您需要什么?”
“我想去医院看看莉赛尔。”我说,“能麻烦你们带我过去吗?”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是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三十出头,深棕色头髮,下巴上蓄著修剪整齐的鬍鬚。他先开口:“当然可以。我们正好要去换班。十分钟后出发,可以吗?”
“可以。”
“那我去准备车。”范登伯格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过於急促,差点撞翻桌上的啤酒罐。
第三个人——一个看起来比较沉默的黑髮女性——默默收拾起桌上的东西,把披萨盒叠好,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十分钟后,我坐在一辆黑色的大眾途锐后座上。
范登伯格开车,鬍鬚男坐在副驾驶,黑髮女性和我一起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海牙的夜晚车流不算密集,街灯把路面照得通明。
“猩红女士。”范登伯格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我一眼,“我能问个问题吗?”
副驾驶上的鬍鬚男——我听他们叫他“德克”——立刻转过头:“范登伯格——”
“没事。”我说,“问吧。”
范登伯格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
“您——您真的活了两百多年吗?”
“两百一十三年。”我纠正,“如果从1811年算起的话。”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您——您见过拿破崙吗?”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没有。我醒来的时候,拿破崙已经在准备远征俄国了。而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吸血鬼,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但我见过拿破崙战爭的尾声。”我继续说,“1815年,滑铁卢战役之后。我那时候在布鲁塞尔附近的一个小镇——不是现在这个布鲁塞尔,是一个更小、更破败的版本。”
“战爭结束后,伤兵被送回来。那些小镇上临时搭建的医院——如果能叫医院的话——挤满了人。需要截肢的、高烧不退的、伤口感染的。现代意义上的麻醉剂还尚未被发明出来,消毒措施几乎没有。”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一个临时医院的后院。月光很亮。我看到地上堆著一堆——”
我停顿了一下。
“——一堆截下来的胳膊和腿。就那么堆在那里,等著第二天早上被掩埋。断面还在渗血。”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范登伯格的声音有点发紧,“那您做了什么?”
“我走开了。”我说,“当时的我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我只是一个吸血鬼,一个刚刚学会適应自己对血液的渴望的怪物。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所以我走开了。”
德克转过头看著我,表情复杂。
“但您后来成为了魔法少女。”
“是。”我说,“在几年之后。”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就那么走开。”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黑髮女性——她一直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在认真听——终於开口了。
“猩红女士。”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见过两次世界大战吗?”
“见过。”
“能——能跟我们讲讲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专注,没有那种猎奇的光芒,只有一种认真的、想要理解什么的渴望。
“好。”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一战的时候,我在法国东北部。凡尔登附近。那场战役持续了將近十个月,双方伤亡接近七十万人。”
“战场是一片泥泞,混合了雨水、血液、尸体和炮弹碎片的浆液。士兵们缩在战壕里,有时候一站就是几天几夜。脚一直泡在那样的泥水里,很快就会烂掉。”
“一次,我走近一段废弃的战壕。里面有一个年轻的法国士兵,大概只有十九岁,坐在泥里,抱著他的步枪。他已经死了,但还保持著备战的姿势——像是在等待下一次衝锋的命令。”
“他的脸——”
我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他在死之前,灵魂已经回到了牧师布道里的应许之地。”
范登伯格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二战呢?”德克问。
“二战更糟。”我说,“因为规模更大,因为技术进步了,因为——”
我顿了顿。
“因为这一次,战爭不再局限於荒野的战场。它发生在城市里,发生在平民的家门口,发生在那些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人身边。”
“1945年,德勒斯登。盟军大轰炸。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火焰风暴吞没了一切。我在轰炸后的第三天到达那里。”
“城市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焦糊味——不只是木头和砖石,还有——”
我没有说完。
但他们都明白。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些已经烧成了焦炭,有些还保持著人形,但皮肤融化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有个孩子,大概五六岁,蜷缩在一堵倒塌的矮墙边。她手里还紧紧抱著一个烧得面目全非的布娃娃”
车里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莱顿大学医学中心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一片灯火通明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著清冷的夜色。
“冷战呢?”黑髮女性问,“您经歷过冷战吗?”
“经歷过。”我说,“但冷战和之前的战爭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之前的战爭,你能看到敌人。你知道炮火从哪里来,你知道谁在向你开枪。但冷战——”
我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冷战是一种看不见的战爭。它发生在会议室里,发生在情报机构的地下室里,发生在那些被划分成『势力范围』的国家的街头。”
“1961年,柏林围墙建起来。一夜之间,一座城市被一堵墙切成两半。家人被分隔在两侧。有些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射杀。”
“我记得有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试图游过施普雷河。他几乎游到了对岸——离东柏林只有不到十米——然后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
“他在水里挣扎了几分钟,然后沉了下去。西岸的美军士兵围在岸边看著,东岸的苏联士兵或许动过侧隱之心,但没有人真正行动。因为他在『中间地带』,谁都不能越界。”
“所以他就那么死了。”
“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车子驶入医院的停车场,在一处空位缓缓停下。
范登伯格熄了火,但没有人立刻下车。
“猩红女士。”德克转过身,看著我,“这些故事——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因为你们问了。”我说,“而且——”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在地上。
“你们应该知道。”
“知道那些在你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知道这片土地上已经发生过的残酷,知道这个世界曾经溃烂到什么地步,知道它现在依然有多糟糕,知道——”
我站直身体,关上车门前,留下最后一句。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选择去守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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