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吸血鬼妈妈是退役魔法少女 - 第22章 坠落进现实的童话
“魔法少女,吸血鬼,梦渊,白塔——”穆尼奥斯缓缓吐出这些词,“这些词单独拎出来,听著像童话。像是某种给孩子讲的、善恶分明的故事,里面有光明和黑暗,有牺牲和救赎,有意义清晰的战斗。”
“但它又处处被现实的引力所牵拉。”
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很厚,遮住了大部分星光,只有西边的边缘透出一点暗红,像是燃烧的余烬。
“爆炸,私刑。幕后的操纵者在灭口之后消失无踪。一个濒死的罪犯被转化成了某种法律框架无法定义的存在。一个丧友的士兵在监狱里以无法解释的方式死亡。”
“布拉格那两百八十四个消失的人,大部分是上班族、学生、提前下班去买菜的父亲,或者在外面等妈妈的孩子。维也纳的那一百九十万人,也没有任何特別之处。安娜·德弗里斯躺在烧伤病房里,没有人许诺她癒合之后的世界会因此变得不同。”
“这几乎不像是魔法少女的故事了。”
“这让你困扰吗?”我问。
穆尼奥斯沉默了片刻。
“不。”
她答得很乾脆,没有一丝犹豫。
“如果某一天,我真的开始告诉自己,世界像那些动画里一样,爱和希望遍布大地,美好是一切的底色——我会受不了的。”她说,“我见过太多案件。种族灭绝的旁观者证词,战爭罪的影像记录,那些在法庭里念出来就能让速记员停笔的细节。”
“如果我用一层童话滤镜去看这些——如果我相信只要有足够多的爱和勇气,世界就会变好——那我就没有办法继续工作了。”
“因为那不是真的。”
“相信世界本质上是美好的,和真正去做让世界变好一点点的事——这两者並不等同,有时候甚至相反。”
运河对岸的街灯开始亮起,一盏,接著两盏,断断续续,像是某种缓慢的、不甚情愿的觉醒。灯光落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倒影,隨著轻微的水波不安地颤动。
“至少现在,”穆尼奥斯说,“我还能意识到,我脚下的世界依旧是我熟悉的世界。”
她稍微停了一下。
“但同时,这也让人悲哀。”
“什么让你悲哀?”
“就算魔法少女真的存在,”她说,“这个世界还是熟悉的世界。”
她的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该怎么组织语言。
“那两百八十四个人还是消失了。扬·诺瓦克还是被人利用,然后死在了监狱里。写那封信的人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幕后的那个存在——那个所谓『梦渊』的意志体——还是留下了一个开放的结尾,没有被彻底解决。”
“魔法少女的存在改变了很多事情。”她说,“维也纳没有沉入梦渊。北海的舰队没有沉没。无数次我们甚至不知道的威胁,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阻止了。”
“但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权力、利益、恐惧、谎言、被利用的普通人——这些没有改变。”
“有魔法少女,和没有魔法少女,世界在本质上是同一个世界。”
我静静地看著水面上的灯光倒影。
她说的切中肯綮。
在两百一十三年里,我何尝没有太多次见过这种感觉——歷史上的每一个所谓的“转折点”,拿破崙战爭之后,两次世界大战之后,冷战结束之后——那种“一切都会不一样了”的期待,然后是缓慢的、无可辩驳的发现:人类依旧是人类,权力依旧是权力,那些最古老的、最难以撼动的东西依旧盘踞在原处。
变化的是形式。
不变的,是形式下面的东西。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沉默得太久。
“你是在安慰我?”
穆尼奥斯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她答得很乾净,“而且省省吧——我知道你下一句想说什么。你要开始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了。那些消失的人,那个死在监狱里的士兵,安娜·德弗里斯身上那些烧伤——全都是魔法少女的失职,全都是猩红的失职。”
“你不是这么想的?”
“不是。”她重复道,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布拉格的事件发生在维也纳之前。维也纳的事件发生在审判之前。审判里的爆炸和枪击,是有人精心策划的——有人提前准备了炸弹,有人选中了一个脆弱的年轻人,有人把枪藏在了火车站的储物柜里。这些是罪行。这些罪行的责任人是那些实施它们的人,不是站在战场上试图阻止梦渊的人。”
她停了下来,看著我。
“说『这是魔法少女的失职』——这不是严肃的分析,这是一种懒惰的因果归因。因为把责任推给一个现成的、已经承担了太多的对象,永远比真正追问『谁做了这件事、为什么这样做、下次怎么阻止』要省力得多。”
我没有接话。
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裹挟著水汽和石板的凉意,穿过梧桐光禿禿的枝丫,发出轻微的、像是纸张翻动般的沙沙声。
“但是,”穆尼奥斯继续说,语气平缓了下来,不再像是在反驳什么,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有件事我越想越清楚了。”
“什么事?”
“也许,”她说,“所有人都搞错了。”
她望著运河对岸,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论,哪怕是unopa,哪怕是魔法少女自己——都被影视作品先入为主的印象所蒙蔽。”
“在魔法少女的概念於表世界公开之前,那些故事里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语言。变身,契约,净化,拯救,爱与希望,最后的决战,然后一切回归光明。”
“我见过的那套语言也一样。”穆尼奥斯说,“国际法,人道主义干预,保护的责任——那些词被发明出来,是因为我们需要一种语言去描述『当一个国家无法或不愿保护本国公民时,外部力量是否有权介入』。”
“这套语言很漂亮。”
“漂亮到有时候我们忘记了它背后的每一个案例,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次某个词语被实际使用时,到底意味著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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