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 第135章 统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135章 统
    “进之!”
    高拱一脚踩入牙行,庶吉士虽无品秩级別,因其身份特殊,可受赐著青袍。高鬍子身上除了青袍些许惹眼,头上隨意扣顶瓜皮小帽,瞅著像是棋盘街的小商小贩。
    眼睛绕著店铺从墙尾看到门头,没瞅到郝仁。
    几张熟悉的伙计面孔他认得,今儿又多个老头在谈事。
    “高大人。”叶氏示意老头等会说,绕出柜檯迎出来。
    高鬍子苦笑:“嫂嫂可別羞煞人,我算什么大人。郝进之呢?”
    叶氏细声细语道:“他和终日效仿湖那位在后室喝茶呢,他们可真能耐,两个大男人享福,要我一个女人家拋头露面。”
    嘴上虽怨,但叶氏却是笑的。
    高鬍子怕这位大嫂,连连作揖道:“我去寻他们。”
    “好。翰采,去续些热水。”叶氏看向老头,“老吴,接著说你的事。
    三人关係稔熟,高鬍子也不扣门,抬手推门而入。见郝仁和吴承恩一个看书、一个写书,倒是安静。
    高拱笑了笑,他对这间屋子有別样的感情,毕竟是在这里考中的进士。
    “肃卿。”郝仁唤了一声,吴承恩没多余功夫,抽空和高拱点点头算问好了。
    高拱坐过来,茶香飘到鼻尖,笑道,“郝老板厉害啊,鳩坑茶也能弄到?”
    “哈哈哈,”郝师爷起身给高拱倒茶,调侃道,“高大人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呢!”
    “你这狗才!”高拱笑骂两句后,面容一肃,“我帮你翻出来了杨廷和当年大礼议的摺子。”
    “哦?只要他引用的程颐那段。”
    高拱点点头,看样子是默记下来了。
    “为人后者,谓所后为父母,而谓所生为伯、叔父母,此人生之大伦也。
    然所生之义,至尊至大,宜別立殊称。
    曰皇伯、叔父某国大王,则正统既明,而所生亦尊崇极矣。”
    听著,吴承恩都不禁抬起头,砸吧嘴道:“这可真是...”
    高拱看著郝师爷道,“进之,你是嗅到什么味儿了?”
    胆大如高鬍子也不敢问得太过。
    別以为“大礼议”的事结束了,其实不然。
    嘉靖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让自己的亲爹兴献王也被视为皇帝看待。
    但嘉靖的第二步,却迟迟没有完成。
    让他爹配祀祖庙。
    万寿山没著火前是个什么情形?
    朱棣一脉的几位皇帝团簇在一起,嘉靖亲爹的祭庙孤零零的挤在一旁,那场大火把祖庙烧个乾净,嘉靖亲爹的祭庙却完好无损,可见两地间实有距离。
    可光是把自己上帝號后的亲爹祭庙移到万寿山,嘉靖就已经机关算尽。再想把牌位移进祖庙,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天子嘉靖也不行。
    皇帝厉害不假。
    但在中国古代歷史上,哪怕像秦皇汉武唐宗般的雄主,也没有拥有和全部官僚集团开战的能力。
    嘉靖此举,就是要和所有大明官员开战。
    郝师爷想著即使不告诉高拱他也能查出眉目,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开口问道,“肃卿,程颐这话啥意思?”
    高鬍子皱皱眉,虽然进之不通四书五经,可这话也该知道什么意思吧,“程颐是说:为人后,则以后之者为大,亲生父母为伯。
    然而身为九五至尊,对骨肉之恩也要同样看重,应称为皇伯。
    此论为濮议之论,时年宋仁宗无子,过继了堂兄濮王的儿子为嗣子,便是英宗。
    然而不知英宗该如何称自己的生父濮王,朝中因此论分为两派...”
    高鬍子说到此处顿了顿,心臟咚咚跳的愈发猛烈!
    此时此刻。
    彼时彼刻。
    高鬍子语速放慢,不似前一刻倒豆子般,压低声音道,“.,司马光、程颐等人以为:为人后则为人子。让英宗认过继自己的仁宗为父,称自己亲爹为伯。
    而韩琦、欧阳修以为:英宗应有继统之实,也要有继嗣之责,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此事如何也不可抹杀,许英宗亲父皇考称谓,但要加以区別,称为濮皇考。”
    说到最后,高鬍子没了声响,並非是他没话可说,而是嗓子发不出声了!
    国子监司业们被一扫革职,干係在这掛著呢!
    甚至说,此事只是一股风,后面跟著的雨还在酝酿!
    郝师爷幽幽道:“肃卿继统、继嗣说的好。统,是王朝维繫的继承,为国。
    嗣,是家族血脉的顺位,为家。
    一国,一家,二者不可得兼啊。”
    二者並非不可得兼,若是嫡长子血脉可兼顾一切。
    但,此要求对於嘉靖而言颇为苛刻,別说嫡长子了,要占个庶皇子身份他做梦都能笑醒,可惜事实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继统。
    经郝师爷一点拨,高鬍子思路瞬间无比开阔。
    已发生过的奇事,还没发生又要即將发生的怪事,恐怕全被“统”和“嗣”二字牵绊著!
    话已懟到云彩上,要是再深说,怕將把天捅破,在座皆为人中龙凤,一切尽在不言中。隨意閒扯几句京中趣事,高鬍子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应著,一盏茶功夫,高拱起身告辞。
    “进之,汝忠,那我回去了。”
    “去吧,我就不送了。”
    “不必送。”高拱为人处世风风火火,撩起青袍,扣上瓜皮小帽抬腚就走。
    高拱来时看到的生脸老头溜开个门缝挤进,“爷,有空吗?”
    “有,进来。”
    吴承恩瞅瞅,捧著纸笔出去,一出去又和媳妇叶氏拌起嘴,郝仁招呼老头道,“快把门关上。”
    “唉!”老头合上门,把吴承恩那对欢喜冤家的吵闹声隔在外面。
    “老吴,自己寻个地方坐下。”
    原来这老头是徽商老吴,此前从郝师爷这拿走一道盐引,后来又替郝师爷去海上出售一百套蓟镇兵服。春天走的,来去来回走了快一百天,赶著天凉才赶回京。
    昨日老吴已把大致情况与郝师爷说了说,郝师爷辗转一夜,总觉得“王直”名號耳熟,今早用柳枝条刷牙时猛拍大腿,他好像是个大倭寇啊,而且与县太爷胡宗宪未来还有渊源。
    “老吴,你叫准了,是王直还是汪直?三点水那个汪。”
    “王直,准没错。”老吴想了想,“唉,不对,他好像改名了,听他说在水上討生活,不沾点水不行,也叫汪直。”
    是他了!
    “嗯,”郝师爷给老吴分了一杯茶,老吴道谢,双手捧起茶碗,扑面而来的栗子香醉人,他可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心中对老爷更敬。
    “你说你没给他赊?”
    “是,”听到老爷问话,老吴茶碗刚沾上嘴唇,又立刻放下,苦著脸道,“咱可不能给他们赊啊,他们是贼,一溜烟钻海上没影了,没处找。”
    郝师爷安抚道:“老吴,我没怪你,你说得没错,咱不赊帐。”
    “是是。”老吴鬆口气,他也急著快些卖出去回款。
    “之后呢?”
    昨晚郝师爷没接著问这事。
    老吴回忆当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没用上一晚,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把钱拿来了。一百套兵服,给了咱们这个数。”
    老吴比划手势。
    郝师爷:“会不会本来就有钱?”
    “绝没有,”老吴连连摇头,“看他们穷得跟难民一样,说赊帐时绝对没钱,后来给我的是成箱的银子,还带著血气呢,不知是在哪抢的!”
    “你如何找到他们的?”
    老吴回道:“是他们找的我,有一个姓叶的,叫叶宗满,以前在广东巡抚手下做主簿,认识的徽州人不少,正好趁我放出手里有货的风,牵线搭桥,就找上来了。
    99
    郝师爷沉吟片刻。
    “还能找到他们吗?”
    “不知他们去哪了...但要找的话,绝对能。”老吴欲言又止。
    郝师爷笑道:“有话直说。”
    “爷,还是別跟他们打交道了,您跟福建许老黑那种大匪做生意我都不拦著。”
    “为何?”
    “他们愣啊!生瓜蛋子什么事都不怵!许老黑在海上最起码有规矩,他们可没规矩,叫王直的那个瞅著就是位狠人!”
    “老吴啊,你可知有一句话叫无知者无畏,王直现在无畏,是因为他无知。你再帮我跑一趟吧,找到他,就地採买些粮食兵器给他,他有用钱的地方,你就给他钱。
    你先转到山东,还有一个人等你,你俩一起去有个照应。”
    老吴鬱闷啊,这才刚回来又要折腾回去,而且是和王直那种愣头青打交道。
    郝师爷起身,从不知道哪弄来的螺甸小柜子拿起一个被黄纸包好的茶砖,黄纸上十字拧著红绳,將茶砖放到老吴面前,郝师爷从怀中分出一张银票,塞进红绳和黄纸的缝隙內。因这红绳系得紧,郝师爷要用手指勒起,才能把银票强塞进去。
    接著,把茶砖往前一推,“老吴,你再辛苦辛苦。”
    老吴忙也起身道:“爷,我是给您干活的,有啥辛苦。”
    “看你爱喝这茶,这些茶你拿去喝,这茶是宫里出来的,叫鳩坑茶,可不好弄呢。呵呵,东厂那群太监也是厉害,这茶为了不让人喝到已经长到深山里去了,却还能让他们找到。”
    闻言,老吴心中一紧,乱七八糟的念头散个乾净。
    內官监值房“乾爹。”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值房內,“找到了!”
    高福从炕上坐起,喜道:“竟真找到了!快拿进来!”
    內官监大牌子高福在心中暗道,郝仁要我找的这花,不比绝品好找多少啊!
    好就好在,高福身上的牙牌有法力,只要能想到,就总能找到。
    小太监们寻了整整一夜,到底找来了。
    高福最亲近的乾儿子捧著一盆木犀花走入,瞅那小心翼翼的呵护样子,要不人家最受宠呢。
    .
    “乾爹,往哪放?”
    “放炕上,放炕上。”高福寻思过味,明白郝师爷的这招准好使!
    “唉!”
    乾儿子將花盆往炕上一放。
    这花盆是青花带座盆,盆口是四瓣海棠口,盆身上绘著折枝花卉,盆屁股上还有个“寿”字,这一个盆从河南汝窑运来,花费是天文数字。
    盆是好盆,可这花...
    高福瞅著不禁直抽抽嘴唇,这盆木犀花的卖相也太差,硬生生被这花盆压下去了!
    “你们出去吧。”乾儿子招呼其他小太监退出值房,自己两条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福把视线从花上挪走,重点不在花,而是在叶。
    伸出微胖的手指,把叶子往下一压,看清楚后,高福喜笑顏开。
    永寿宫,嘉靖动不动就在宫內闭关几日,最多在西苑內走走。要说出西苑...好像搬进来就没出去过。
    高福也是赶巧,嘉靖並未闭关炼丹,高福捧著木犀花直入宫內。
    “朕不是说把桂花都撤了吗?怎么又弄来一盆?”
    “万岁爷想赏桂花,奴才寻来的桂花一盆都没让万岁爷入眼,奴才寢食难安,想著一定要为万岁爷找来一盆合眼的。”
    高福跪在地上,捧著花盆。
    “你这孝心倒是可佳。朕早没了赏桂的心思,便不看了。”
    金蟾宽屏已撤下,永寿宫看著大了不少,嘉靖可直接看到高福,可他懒得睁眼。
    “奴才斗胆,求万岁爷看一眼!”
    “呵呵,你这奴才,你是求朕还是逼朕?罢,你是朕贴己的奴才,朕隨口一句赏桂,许让你没少折腾,呈上来吧,朕为你这孝心看一眼。”
    “是。”
    高福跪行到嘉靖的红竹禪榻前。
    嘉靖挣开眼皮,落了高福捧起的桂花一眼,“这就是你用心为朕找来的?”
    卖相实在差劲!
    嘉靖嗓音满是刻薄。
    “万岁爷,此花是绝品,只此一株,再寻不到第二株了!”
    “呵呵呵。”嘉靖气极反笑,“是丑的仅有这一株吧。”
    “奴才请万岁爷抬眼看看这叶子。”
    嘉靖先看了高福一会儿,隨后颇不满的看向叶子,隨意落了一眼后,嘉靖表情认真,起身伸手抬起叶子,又细细看去。
    原来,这株木犀花枝叶上的中脉有两条!
    寻常叶子上只有一条凹入纵观叶脉的中间脊线,在以这条中脉为准,左右有七八对侧脉。
    而这株花不知怎么长得!
    两条中脉各自凹入,各管著一侧的叶脉。
    嘉靖又看了高福一眼,再低头翻看几对叶子,全是如此!
    片片叶子上有两条中脉!
    “高福,你用心了。”
    听到万岁爷直呼自己名字,高福鼻子一酸,寻到这株木犀费了多大力气也值了!
    “写桂花的诗,朕最喜欢王维的那一句。人閒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这前半句尤其好,朕静观默照,总想寻到空的境界,无奈总是寻不到啊。
    这花朕很喜欢,放在这吧,朕再看看。”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