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 第132章 屠大龙
第132章 屠大龙
“何鰲惹出什么事了?”
嘉靖问得刑部尚书冯天驭一愣!
何鰲还没惹出事吗?
嚇得冯天驭重整思路,生怕自己想错了。
李如圭要留,寧致远要留...那不就是说,何鰲不留吗?
难道自己还是会错意?
冯天驭齿寒,四书五经都没这么难解!
冯天驭试探道:“陛下,何鰲好像是没惹出什么事。”
“在朕看来,一直是別人招惹他,他埋头把活干好又没惹出祸事,一直关著他,是让他在心里骂朕啊。”
此言再清晰不过!
冯天驭颤声问道:“陛下说得是,此案谁都没有过错,误会,全是误会。”
玉宽屏后静了好一会儿。
嘉靖反问:“三司会审是闹了场误会?”
高记牙行今日铺子里,只有掌柜郝师爷和帐台查翰采俩人。
叶氏忙著经手一桩大生意,不善言辞的闷葫芦胡大已几日没见人影。
查翰采凑到郝仁身边,“老爷,那个...我..”
见查翰采扭捏样子,郝仁皱眉道,“有屁快放。”
“咳咳咳,老爷,您说话也太粗俗了,要我说..”
见郝仁抬手要打,查翰采忙道,”爷,小人有话对您说。”
“十个字以內说完。”
“啊,那我...”
“三个字了啊。”
查翰采一下打磕巴不会言语,让他多说话行,但要他少说话真能憋死他。
“胡大好像跑了!”
“跑?跑哪去?”
郝师爷皱眉问道。
查翰采抿著嘴不出声。
见状,郝仁笑骂,”难怪叶姐天天骂你,你这崴货比娘们还娘们!胡大的事不用你管,我另有安排。”
“哦。”查翰采自找没趣,回到柜檯后缩著。
半晌无话。
铺子外站定一位老者,精神矍鑠。与郝师爷反著来,郝师爷属於旁人记不住他长相;
而这位老者,一眼就让人再难忘记。
老者负手仰头看“高记牙行”四字,嘴里嘟囔骂了一句什么,抬脚走进铺子。
“客官!寄卖还是转买?咱家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查翰采小词一套一套得。
郝仁见来人气质不凡,立刻起身相迎,给查翰采拋去眼神,示意自己来。
一眼大肥羊!
郝师爷搓手上前:“请坐请坐,翰采,沏壶高的。”
“唉!”
老者板著脸坐进圈椅里。
见老者上下打量自己,郝师爷证实自己猜想的一般:
这老头戒备心很重啊,准是揣著大货!
查翰采拎著铜茶壶跑来,铜茶壶破烂得和內阁那个有一拼!分出两碗,送到老者面前一碗!
“爷,您喝茶!”
老者点点头,拿起茶碗浅尝一口润喉,他本不想这么早开口,可实在没忍住!
“噗!你们给我泔水喝?!”
郝师爷心里唉声嘆气。
地道的京腔!
坏了,不好骗了!
查翰采委屈道:“我们平时就喝这个,咋能说是泔水呢?”
老者看了看查翰采,又瞪郝师爷,郝师爷立刻赔笑,不知道老头对自己哪来这么大敌意。
“您是京城人?京腔说得忒地道。”
老者回道:“早年在京城做生意,几年没回来了。”
闻言,郝师爷的心又开始骚动。
京城这地一日一变,几年没回来早不知道行情了!还有的骗!
“您今日来是...”
老者拿出一块布包著的什么玩意,“你估个价。”说完,下意识想再拿起茶碗润润嗓子,无奈放下。
郝师爷拎起布匹一角,闭上一只眼睛,往里瞄了一眼。
是个雕漆八方式香斗。
郝师爷按下布匹:“爷,这是云南的硬货,好东西。”
“哦?”老者对郝师爷能一语中的略微惊讶,“能看出是云南的?”
郝师爷笑了笑:“干这行什么都可以不灵光,唯独这对招子得亮!
大明以前的雕漆工艺,是用调色后的漆一层层涂在胎上,厚到能下刀以后,再用刀雕花,基本都是用得一种刀法。
而等到咱们明朝,有两个地方的工艺最有特点。第一是浙江嘉兴,他们承袭宋元刀法,注重磨工,不漏刀痕。另一地则是云南,云南人下刀不磨角、不藏锋。香斗上的龙舟文刀锋都要划出来了,定是出自云南人手。”
老者反问:“宫內也有滇工,你为何说是云南人做,不说出自京城呢?”
郝师爷面容一冷,把布包的漆器往前一推,“爷,我们这店面太小,做不了您的生意,您另寻店家吧。”
查翰采没听明白,刚才还谈得好好的,咋一句话不对付就不做生意了呢!
老者看了郝师爷好一会儿,忽得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公谨啊公谨!这是从哪个妖洞里拽出来的妖怪啊!”
郝师爷瞪大眼睛,连忙起身,”您是李如圭,李大人!”
李如圭满眼含笑看向郝仁。
“我一直想见见你。”
郝仁会意,“李大人,请您移步,咱们到后面说话。”
“好。”
二人挪窝到后室。
郝师爷招呼查翰采:“沏茶来!”
李如圭连忙摆手:“我不喝了。”
“哈哈哈,李大人,这次一定是好茶。”
郝师爷这好茶都是来自夏府,是上等龙井。
查翰采拎来茶壶,人还没进屋,茶香先飘进来。
李如圭无奈看了郝师爷一眼。
这小子可太不一样了!
“我此番进京见过公谨,公谨总和我提你,我与公谨是三十年的至交好友,把一个人时常掛在嘴边是头一回,因此我想著一定要来见见您。”
郝师爷厚著脸皮道:“您看著咋样?”
李如圭端起茶碗,这用上等朱兰熏出来的龙井茶,他百喝不厌。
“你与公谨完全不一样,不,你与我们谁都不一样,你是反著来,难怪公谨会看重你。”
“李大人,那您看我与老爷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
“好,”李如圭沉吟片刻,“也不好。”
想了想又道,”好要比不好多些。”
李如圭淡淡道:“若是公谨照著自己挑出的你,我就不来见你了。”
“小人没听懂。”
“是好不懂,还是不好不懂?”
“全不懂。”
李如圭瞪了郝师爷一眼,笑骂道,“我与公谨认识时还没你呢!我不会害他。”
郝师爷心想,那可不一定没我!我也..
转念一想,自己上辈子不也在明朝老往后头吗,挑不出李如圭话里的毛病,没法犟嘴,郝仁一下落了声势。
李如圭又道:“先说公谨,若你是个小夏言,还真没什么看头。夏言一辈子干不成的事,换成个小夏言就能干成了?重蹈覆辙罢了。夏言那套,根本就走不通。”
郝仁瞳孔一缩,没想到老李的发言如此凶残!
直说大明一品首辅夏言做不成事!
“李大人,这...”
“你这小子,坏人全让我当是吧?放心,这些话我早与公谨说过不知多少遍了。况且,你不是与我想的一样吗?不然你也不会用出那么阴损的计策。呵呵,九边確实是破局之法。”
李如圭看向郝师爷的眼神复杂。
眼前的是魔,公谨啊,你真能把他度成道吗?
“公谨是好官,这年头能为百姓著想就是好官。可公谨也不知什么是百姓,他根本没和百姓打过交道。你想,公谨前半辈子闷在屋里科举,后半辈子被简拔到京城做官,一跃成为管官的大官,他接触过百姓吗?他知道什么是百姓吗?”李如圭捋著鬍子,得意道,“我早年做官辗转五省,我比公谨更配说百姓二字。”
“还是您厉害啊!”郝仁立刻马屁送上。
李如圭完全无视郝师爷的马屁,自顾自说道,“所以我说你不像夏言才是好,公谨折腾三十年没做成,以后也不会做成。
但我又说不好,因最起码夏言能堵住木桶的漏处,不叫桶里的水漏出去,缝缝补补又能过一年,你若是另一个夏言,倒也能维持住大明社稷,你不是他,这木桶也就没人补了。
“”
李如圭长嘆一声。
在官场上的户部尚书李如圭懟天懟地,儼然一副无脑莽夫形象。
可谁知,真正的李如圭洞若观火,是有大智慧的人。管理户部这么久,大明烂成啥样李如圭最清楚!他不坚守底线能行吗?
稍微鬆口一次,就会像王果接手户部一般,国库瞬间被无数蛆虫蠹空!
谁都会说“行”。
能说出“不行”才是真英雄。
郝师爷心中暗道,谁要管这木桶漏不漏水?也不是我弄漏的。李如圭和老爷想什么呢,自顾自就把解救天下苍生按在我头上了?我可不干!我也没这能耐!我就是想..
郝师爷思绪一顿。
脑中莫名闪过沙明杰的脸,那是副怎样的表情。
满足,自豪,平静。
这表情怎么会出现在沙明杰脸上?
“师爷,我再吃不下去了。”
放屁!
属你吃的最香!属你吃的最多!
你还和我抢著吃呢!
沉默良久。
“小子,围棋中有一手下法,每一步要走得分毫不差,直到围堵棋盘上最大的敌人,这是围棋中好看、也是最厉害的一招...”
“屠大龙。”
郝师爷愣住。
“我该走了,”李如圭起身,看向郝师爷,肃声道,“因为有淤泥,才生不出莲花。
更因为有淤泥,才会生出莲花。
进之,现在的你还不行,快些把丟掉的东西找回来!”
一片黑暗。
郝仁挪了挪脚。
“哗啦。”
带起一片水声。
他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无论从何种意义来说都是。
他被凭空扔进这世道里,这世道打碎了他的一切希望、一切人格。
因为有那么厚的淤泥,才长不出莲花。
郝仁不觉得这片黑暗有多瘮人,只会让他无比的平静。
他低下头。
水面如花径纹路蔓延,带著荧荧白光,分支出无数条路。
想往哪里走都可以!
郝仁没急著动身,他四处张望,哪怕黑得什么伸手不见五指。终於,他看到些什么。
一棵树。
那棵树散著光,树下有个台子。
树是菩提树,台是明镜台。
哗啦,哗啦。
郝仁抬起脚,他想走到那里。
不惜褰裳濡足也要走到!
走了不知多久,走到树下,郝仁见树光禿禿的,树上零星掛著四种顏色的叶子。
明镜台上什么都没有。
猛地转身。
身后那无数分叉的茎脉早已荡然无存!
哪来的无数种选择?!
他走过的,从来都只有一条路!
一条熠熠生辉的金色之路!
郝师爷猛地坐起,看著周围的一切,原来自己在铺子后室睡著了。
举目看向周围,眼中儘是茫然。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转眼入暑。
郝师爷不知道那日李如圭来找他前,先被嘉靖叫进宫內,没人知晓这对君臣说了什么。不过,许是李如圭对眼前的君父失望透顶了,才会对郝师爷说出一番肺腑之言。
三司会审,照著《大明律》给采木案的几个涉事官员一一定下罪名,活是乾的不容易,照著谜底写谜面。
既然从《大明律》中找出来了,之后便轻鬆了。
先说李如圭。
采木案与他毫无瓜葛,说的是陛下把他叫到京中並非因采木案的事,而是想到了这位肱骨老臣。
嘉靖如何想到李如圭的呢?自然是通过澧州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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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见李如圭把澧州治理的这么好,龙顏大悦,联想到李如圭没官身了都如此不得了,再穿上官服岂不是更厉害?
想到哪做到哪,嘉靖给李如圭重新穿上官服,让他去治受灾最重的河南。
李如圭带著孙儿出了京城,去往河南省了。
再就是寧致远。
寧致远算不上结党,他以为户部尚书王杲德不配位,以为的一点没错!
从王杲身上背的罪名来看,此人十恶不赦,是祸国殃民的大奸臣!
嘉靖亲自给寧致远写了句硃批:“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心好,想的少,眼睛不清亮。”
顶大的罪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消弭於无形之间。
满京城那些仰脖子嗷嗷待哺、等著顺位往上提拔的官员们打死都想不到!
下一任户部尚书就是寧致远!
此任制一出,稍解局中意的人无不惊嘆於嘉靖的权术!
接著是采木尚书何鰲。
何鰲事办得好又听话,在山东莫名捲入无妄之灾中,害的白蹲了一阵大牢,听说出来的时候腿都打瘤了!
这真是怪事!
在最残忍的东厂都好好的,转到刑部大牢待著怎么还挨揍了呢?
反正何鰲闭口不谈,回家养著去了。
委任插著翅膀飞到何府內。
他是下一任工部尚书。
李如圭过关,寧致远高升,何鰲也如愿以偿。
本以为采木案是个如翊国公案般流血千里的大案,怎么审著审著,涉事官员全都右迁了?
自然不会闹成个笑话。
登州知府罗正业、登州金事戚景通、益都县令沙明杰三人为首恶,矇骗青州知府寧致远搜刮民脂民膏,阻拦采木尚书经事...反正三人坏事做尽,祸全是他们惹的。各自发回治地斩首示眾,杀鸡给猴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郝师爷先严世蕃推出一步,正给夏言抢出了先机。
大风又要搅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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